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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第三百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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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语调放轻柔。

“你看看我,你看着我。”

一声不吭看着这一幕的胡塞皱了皱眉。

“等等,你们是在正儿八经地谈恋爱?”

“谈恋爱你割什么腕?”

“出去!”

阿方索很少发火,那双蓝眼睛里带着难得一见的盛怒情绪。

“胡塞副总指挥,之后我会同你讨论处理决定,现在你先出去!”

但是小霍尔曼先他一步爬起来。

出身于首都星的高等人动作很慢,像是不太能够掌控自己的四肢。等他真的站直身体,他看向紧跟着自己站起身的革命军领袖。

“阿方索。”

卡特说。

他没什么力气,所以声音也显得很轻。

“我很抱歉。”

每说一个字他都要停顿一小会,留下一长串怪异的空白。

“塔夫塔尔矿业集团确实带走了一些东西……我也一度思考过要不要用它们同你谈一谈更好的条件。但是我没能做到。”

“在离开首都星之前,我将所有东西全部掰碎,然后彻底烧毁。”

“我没有看过,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任何人看见它。”

“我没办法证明这件事。”

小霍尔曼扶着自己的头,他望着窗户的方向,没再和胡塞或是阿方索对视。

“我没法证明一件事物不存在……没有提前告诉你,是因为我以为你并不清楚我曾拿走了它。”

“我不知道你在找它。”

“所以我没有想要威胁你,没有想要侮辱你。”

那容易呈现出湿哒哒情态的睫毛和绿眼眸没有任何水汽,它们干涸如土地。

“很抱歉我昨天喝多了,也很抱歉我做出的这一切,请不用担心霍尔曼家的投资项目,我们从不半路撤回自己的计划。”

“有些人说我对自己的傲慢毫无认知,所以我对于自己的行为和说出口的话语从来都缺乏足够的约束,伤人而不自知,强行将他人卷入我自己的情绪问题中还不觉得这一做法有任何问题。这段时间我为你带来了太多的麻烦,也造成了新的伤口,是我那高人一等的心态所致。”

红色的血迹顺着小霍尔曼的下颌流淌。

毛细血管破裂导致的鼻血一滴滴落在地上。

“请原谅我。”

“你在流血,卡特!”

“你需要医疗官。”

阿方索想要探查一下对方的情况,然而对方摇摇晃晃地避开了那只手。

“不是我做的!”

胡塞看见朋友的眼神,火速将双手举过头顶。

“我冤枉?!我刚把他从床上喊起来……好吧,拉起来,我还没来得及揍他!”

“除了他的衣服领子以外我压根没碰过别的地方!”

小霍尔曼怔怔地伸手摸了一下,他看着自己指尖的血迹,然后笑了笑。

“请不用在意,我只是不太适应这里的气候。”

阿方索还想再说什么,可对方步伐不稳地走到门口,神色放空地推动了两下被踹开的大门,说的话仍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抱歉耽误了你们的时间。”

“我想收拾行李。”

“对,我想收拾行李,明早我要去星港。”

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小霍尔曼带着笑。

“我会负责对接两座大型贸易港口的事情,请不用担心,霍尔曼家所在的地方就是利益所在”

被下了逐客令的革命军二人组沉默一会。

阿方索站到对方身边,试图伸手触碰一下那金色的睫毛。

这一次金合欢一样的细碎睫羽一动不动,不再随着微风颤动,也不再透过枝叶垂下细碎的光影。

“我晚点过来。”

“等我一段时间,好吗?”

革命军领袖最后说,他没有得到回答,只能扯着胡塞的胳膊先将对方拎出去。

“我不知道你们是正常恋爱。”

“我的错,我的错,不然我现在去给他道歉?”

被扯进飞行载具的时候,红头发的二把手嘟嘟囔囔,继而在低沉的气压下闭紧嘴巴。

“战役在即我不会立刻处理你。”

阿方索一脚踢开制动刹闸,快速启动飞行器。

他排满了紧急事务,这一天的行程本来满到严丝合缝,现在却被全盘打乱。

“去写检讨,然后去写道歉信,写完拿来给我看,我会转交给小霍尔曼。”

文盲差点炸了。

“我当面道歉不行吗?我……怎么说来着,我可以给他五体投地趴一个,你别让我写文字成不?”

“你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是不是?”

设置完航行目标的阿方索终于完全转过身体,那双蓝眼睛里带着火焰一样的蓝,这是濒临爆发的表现。

“革命军副总指挥胡塞,你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对吗?”

“你以为我因为小霍尔曼生气、我因为维护他而对自己的朋友怒火相向,这就是你脑子里的全部了?”

他的手按在对方的肩膀处。

“你再好好看看自己的衣服和自己手里的枪。”

“你穿上这身衣服是为了随时对着自己的下级、自己的士兵、对普通人、对我们现阶段的合作者随心所欲地使用暴力吗?”

“你端起可以随时要人命的武器是为了耀武扬威地冲着平民的头顶扫射吗!”

“如果我没赶到你想做什么?你想把霍尔曼家现任家主的脑袋拧下来挂在建筑物顶上向人炫耀展示?”

“我把这支队伍拉扯到如今的地步,是为了眼看着它成为宇宙间最大的雇佣军组织?”

“自从比利之后,革命军的命令变更为禁止在未经审判的前提下私自处决战俘,因为我粉碎一个旧的暴力机器不是为了制造出新的替代品!”

“哪怕那个人是莱昂,他也要在死之前给先站在审判的天枰上承认罪行!如果不是舆论的爆发难以控制,我从不畏惧让自身成为证人的一环,我向小霍尔曼索取证物并非因为我觉得它令我耻辱不堪,仅仅是为了防止有心人加以造势利用,因为燃烧过猛的火势往往难以控制!”

“你想要私自处决一个人吗,胡塞?你觉得你握起最先进的武器,就有了决定他人生死的权力?”

“你要所有人、所有革命军的成员、你的部下、那些和我们一起走过来的同行者学习你的做法,把所到之处的每一颗星球变成新的丛林试炼场?因为我们已经从烂泥里的生物,摇身一变化作了高人一等的存在?”

阿方索低沉的声音中充斥着激烈的怒火,他的胸口在微微起伏。

“今天是让你找到借口与理由的小霍尔曼,明天呢?”

“明天是任何一个你看不顺眼的人吗?”

“回答!”

“我错了。”

鸡冠一样的脑袋垂落下去,胡塞抠着自己的枪托,干脆利落地道了歉。

“我去写道歉信和检讨,你别生气。”

“我刚刚怒火上头,以后绝不再犯。”

慢慢平复着呼吸,阿方索将目光重新移回控制面板上。

“在那之外……”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音调,尽量将那些剧烈波动的情绪压抑下来。

“谢谢你因为我的事而愤怒,但是别再有下一次了。你看见过太多令人愤怒和绝望的场景,未来或许会看见更多,但很多时候人是不能凭心情而发火的。”

“这件事说到底从头到尾都是我处理不当,我要担负主要责任。”

“那你到底……和小霍尔曼怎么回事?”

“到底谈没谈?”

忍不住又开始挠自己的头,胡塞谨慎地坐近些。

“你就这样放他走,放他去我们打下来的大型星港到处转悠,没问题?”

“你说他喜欢你,要是你不讨厌他,不如套一套,把他留我们这干活?霍尔曼家挺能挣钱的吧?”

阿方索平静地看他一眼。

“在革命军之外,我不会考虑任何个人情感因素。”

“士兵可以,下级军官可以,指挥官可以,埃尔莎和索斯金可以,但唯独我不可以,你能理解其中的差异吗?”

“是什么让你觉得在时时刻刻都在死人的战争中,总指挥沉迷于谈情说爱更重要?你是否看过0013的阵亡名单?你知道在这一场战争中有多少孩子失去父母、多少父母失去子女,多少人再也等不来曾经的朋友和恋人?”

“阿尔齐·张也在阵亡名单上,他是我们自塔夫塔尔时期起一路走过来的最后一位同行者。你将这份死亡列表的重量当成轻飘飘的点缀,点缀在一份没头没脑的八卦上,它所博得的关注度还不如一份令人遐想的八卦?”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胡塞彻底放弃。

“今天我一错再错,我不该发表自己的谬见。”

“胡塞。”

蓝眼睛的男人望着前方,轻轻地喊了对方的名字。

“昨天我误解了他的意思,所以造成了如今的局面。我说我应该负主要责任并非敷衍,在对方不愿意的前提下采取这样的行动是性犯罪,无论那个人处于上位还是下位,你能理解吗?”

“这件事提醒我,身体上的施暴往往同步伴随着大量的语言暴力、精神控制,和财务剥削。我自这样的境地中走来,所以才更应该时刻自我警醒,永远别用同样的手法去对待另一个无辜的人,无论对方身处哪一个层级。”

“眼下的事态是我一手促成的苦果,是我将人心当筹码计算的结局,它轮不到由被害者来负责。”

“你刚才建议的本质是权力与控制,我的控制欲或许远甚常人——这是过去将我塑造成型的方式,但我看清它的形状是为了挣脱它,而非熟练掌握它、将它运用在某一个意外喜欢上我的人身上。”

将飞行器重新停在临时指挥中心的停机坪上,阿方索解开了自己身上的安全带。

他再一次侧头看着身边沉默的朋友。

“哪怕他在未来与我们走向不同的路。”

而在临时休息所内,小霍尔曼关上被踹得咯吱作响的房门,从内部反锁,静静地扶着床沿坐了一会。

然后他缓慢地擦了擦脸,弯腰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箱。

三套换洗衣物,一枚木头小牛,以及一小瓶金合欢花。

这是他即将带走的全部物品。

即便彻底检查几遍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伊万的通讯在这时切进来。

老管家看见雇主的第一面被吓了一大跳。

“您这死人一样的脸色是得绝症了吗?”

被霍尔曼家传染的毒舌名不虚传。

“我很好。”

回过神的小霍尔曼笑了笑,温和地望着从小看顾自己长大的老人。

“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伊万犹豫一下,还是拿过手里的东西。

“您之前订的戒指,刚做好。让SHS深空运输公司的船给您送过去?塔夫塔尔还是0013?我记得您之前要去勘探星港设施吧?”

“啊。”

轻轻地发出一声没有任何意味的回应,绿色的眼睛中带着点怔然。

“我忘记这件事了。”

小霍尔曼笑着摇摇头。

“我忘了还有它。”

他动作迟缓地坐回床边,盯着没什么摆设和家具的房间发了一会呆。

“不用送了。”

他最终说。

“选取价值最大化的方式,麻烦您将它交易出去,选一些地下交易市场或者是拍卖行。施特劳斯大师的手工作品,霍尔曼家珍藏的宝物,再加上陀斯克拉石原本价值不菲,想办法编个好点的故事,它会卖个高价。”

“先生?”

伊万看起来被噎了一下,这下子他算是知道对方不对劲的表现源于何处了。

“我不建议您做任何冲动的决定,霍尔曼家最该保有的美德就是耐心。您的心情转变未免过快,而冲动之下的决定往往意味着后悔的选择。”

“没关系。”

卡特温和地说。

“其实那位陛下之前提醒过我,但是当时我太过自负,没能理解他的意思。”

“一些事情是不可以晚的,我的骄傲蒙蔽了自己的双眼,才会意识不到问题所在。”

“恕我直言。”

伊万叹气。

“您是霍尔曼家的现任家主,哪怕是联邦的元帅和您结婚都算得上是嫁入豪门。”

“这个世界上霍尔曼得不到的东西很少。”

这个类比过于可怕,令卡特笑出来。

“正因如此……正因为我是霍尔曼,所以我和他直到最后也不会在一起。”

他轻声解释。

“我甚至不知道他的伤口从何而来,便在口无遮拦的情况下为他又添上新的一道。因为我们看似热情又真诚的爱意,实际上却从不给人留下选择权。”

“掌握着垄断性资源的我们永远高高在上,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能向他示爱,除了我。”

“我所处的阶层本身,于他而言即是加害者之一。”

“被害者是不应该和加害者走在一起的。”

卡特说。

“永远都没有那样的道理。”

挂断通讯后,小霍尔曼慢慢地躺回床上去。

在白日的光线变得黯淡后,整间休息室都沉入阴影。

他枕着柔软的枕头,感受到一些温热的液体再度沿着鼻腔渗透出来,缓慢濡湿了他的头发和枕面。

但是他累到没力气抬手去擦。

卡特在意识模糊不清的状态下摸索着发出一条讯息,然后他便陷入黑暗的梦乡。

因此他没能看见一闪而过的即时回复,也没能听见持续了很久的敲门声。

在他的消息下方,卡兰的回应只有一个字。

“好。”

当新的一天到来,无法停留更久的革命军已先一步开拨。

阿方索给他的智脑里发了几条新信息,换好衣服的小霍尔曼依次看过去,然后回复了一句“愿胜利与你相伴”。

紧接着他看见自己和卡兰的对话。

“您能来接我吗?”

“好。”

霍尔曼家主当场坐直身体补发消息,言辞恳切地解释自己睡糊涂了,请务必不要采取任何兴师动众的行为。

在联邦动荡的情形下,法赫纳应该镇守海德曼-Ignis一带边境线,更何况两位高层指挥都在不久前的战役中受伤,绝对不再应该分出精力应付他睡傻了的梦话。

口才出众的小霍尔曼差点写出一篇小论文,他担心说晚一秒,这位我行我素的陛下就会突然出现在他的大门口。

不过这一次,他没能收到卡兰的迅速答复。

叹着气的金发男人站起身来,做了个简单的洗漱,擦干净那些乱七八糟的血痕。然后他把不小心弄脏的枕套塞进箱子里,又留下赔偿联系方式。

做完所有的事情,他拎起床边的手提箱,走向临时休息所的大门。

清晨的光线照在小霍尔曼的脸上,在某一个时刻、某一个角度,令他看起来同曾经的施耐德过于相似,就连亲切又礼貌的笑意中也好似泛着一丝冷酷的影子。

“去星港。”

笑着同驾驶着轻型载具前来接应哈尼夫打了个招呼,卡特拄着自己的手杖在位置上坐下。

绿色的眼睛里带着温柔的神色,他听见遥远的鸣笛声。

他从柳树下醒来。

“今天是我的登船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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