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送爽,两岸艾草菖蒲清苦香气,将大江之畔清晨熏染得一片潮湿。
晨光熹微,穿透薄雾,洒在烟粉色软缎裙上,折射出水波般柔光。冷白透粉肌肤在天光下更显温润,宛如刚从泉水捞出的羊脂美玉。
她怀里紧抱一个素色绸布裹紧的包袱。为里头这东西,她硬逼着寨中手艺最巧的绣娘,点灯熬了三个通宵。绣娘临交工时眼下一片青黑,连连求饶,才赶制出这件艾绿丝绸常服。
南岁菀抱着包袱,灰棕色杏眼微扬。眼里闪烁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娇憨霸道,直勾勾盯着刚从长廊尽头走来的温少虞。
温少虞今日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依旧掩不住挺拔如松的贵气。瞧见她等在风口,他深棕色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作无边温驯。
没等他开口行礼,南岁菀已快步迎上去。扬起精致小脸,手臂一挥,直接将沉甸甸的包袱扔进他怀里。
温少虞下意识伸手接住。柔软丝绸触感隔着衣料传来,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烟草与玉兰香。
“换上!”南岁菀双手叉腰,甜糯吴侬软语吐出极生猛的指令。“今日过节,本小姐要亲自检查,我的画师穿上新衣裳是个什么模样。”
她凑近一步,粉紫唇瓣微启,带着大小姐特有的娇蛮威胁。“你可给本小姐记好,若是敢少穿一件里衣,我就直接把你扔进这滚滚大江喂鱼。”
温少虞抱着那团轻软艾绿丝绸,指尖微收。低头看着怀中针脚细密的新衣,又看看面前颐指气使却明艳动人的姑娘。深棕色眼里迅速掠过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笑意极深极温柔,盛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是,全凭大小姐吩咐。”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顺从。抱着衣服转过身,朝内室缓步走去。竹帘微动,发出一阵细碎轻响。
隔间里的人缓步走出。南岁菀抬眸望去,呼吸微滞。
艾绿色,果真最衬他。这抹鲜活艾绿一衬,偏暖肤色愈发贵气逼人,宛如秋日最和煦的一缕暖阳。深金棕色微卷长发,此刻被一顶温润白玉冠整齐束起,露出饱满天庭与深邃眉弓。唇红齿白,身姿挺拔如一竿修竹。
南岁菀弯了弯杏眼,围着他慢慢转了一圈。毫不遮掩眼中惊艳欣赏,视线放肆从他浓黑眉羽,一路下滑到那抹粉红薄唇上。心里溢满藏不住的得意。自己随手从江边捡回来的白面书生,稍微拾掇,竟比江南那些自诩风流的世家子弟还要勾人百倍。
她抿唇一笑,索性上前一步,极自然伸出双手,替他整理微有些折叠的衣领。微凉指尖擦过他精巧锁骨。就在那一瞬,南岁菀明显感觉到,手底下那具躯体骤然僵硬。
温少虞连呼吸都停滞了。身上肌肉绷得像一块生铁,隔着薄薄丝绸,带起一阵令人心惊的张力。南岁菀甚至能清晰看到,他喉结剧烈上下滚动。
这书生的皮肤,怎么这般烫手?她指尖微顿,心里划过一丝狐疑。锁骨之下那结实硬朗的弧度,哪里像只拿得动画笔的柔弱文人?倒像一头暂时驯服、却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猛兽。
不过南岁菀并未往深处想,只当他是面皮薄,在自己面前害了羞。柔嫩指腹故意坏心眼在他锁骨上轻轻摩挲一下。温少虞身子颤了颤,终究没有躲开。
他微偏过头,避开她灼热直白的视线,看向一旁昏黄铜镜。镜中青年穿着一身柔软贵重丝绸,清隽得有些不真实。他自嘲低笑一声,声音低沉沙哑:“大小姐这般打扮某,倒让某觉得……像是个入赘的白面书生了。”
话音落下,他重新转过头,嘴角习惯勾起一抹温和笑意。深棕色眼里蓄满温柔,仿佛刚才的僵硬防备只是南岁菀的错觉。
看着他这副刻意放柔的模样,南岁菀心跳冷不丁漏了一拍。她最是受不住他这种明媚晃眼的笑。可这一次,敏锐直觉却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抹极难察觉的晦暗。
那是一种被无形枷锁死死勒住的紧绷。他似乎极不习惯这样柔软的丝绸,也不习惯这样温存的对待。这身矜贵新衣穿在他身上,不像赏赐,倒更像一道甜蜜沉重的束缚。
窗外日光晃眼,落在屋内青石砖上,泛着一层冷清光晕。南岁菀看着他蓄满温柔的眼,嘴角微挑。她偏不按常理出牌。没有退后,反而向前迈了半步。两人距离瞬间拉得极近,衣料摩挲,发出沙沙细响。南岁菀微踮脚尖,将一侧温热脸颊,紧紧贴在他胸膛上。
温少虞浑身猛地一震。原本悬在半空的双手,在这一刻彻底僵死。指尖剧烈颤抖一下,下意识想将怀中温软躯体推开。可那股抗拒力道刚涌上指尖,又被他硬生生克制下去。
隔着那层薄薄滑腻的艾绿丝绸,南岁菀耳畔瞬间被一阵雷鸣般声响占据。
咚。咚。
心跳声沉重剧烈,带着毫无防备的慌乱,宛如边关战场急促擂动的战鼓。一声声,震得她耳膜微微发麻。
南岁菀贴着他胸膛,缓缓仰起头。灰棕色杏眼亮晶晶,盛满江南水乡特有的娇憨灵动。她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明艳直白的笑意。
“虞白,你心跳得好快呀。”嗓音带着吴侬软语的甜糯,说出的话却直白得厉害。
“怎么,本小姐靠得这么近,你就动心啦?”
温少虞缓缓垂下眼眸。浓密纤长睫毛微颤,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翳,恰好遮去眼底深处翻涌的复杂痛苦。喉结剧烈上下滑动,干涩喉管里发出一声低沉叹息。
“是,”他声音微哑,带着一丝近乎自虐的纵容隐忍,“大小姐靠得太近,某心乱了。”
南岁菀重新将脸贴回他胸口,听着那愈发急促的擂鼓声,心里像抹了蜜糖般甜滋滋。可就在她微偏头,余光瞥见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时,嘴角笑意冷不丁一顿。
那是怎样一双手。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死死攥紧成拳。因用力过猛,指节泛出近乎病态的惨白,手背青筋暴起,如同一条条虬结小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