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前夕,晨光熹微。
昨夜雨汽未散,寨子广场已铺开刺目金晖。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怪味。
前半夜刚在江面杀过人、身上还带洗不净血腥气的糙汉,此刻正围坐几只巨大杉木盆前。
木盆盛着雪白糯米,一颗颗浸了蜜糖、红得发亮的金丝蜜枣点缀其间。
江风一吹,浓郁发腻的甜味,和着汉子身上蒸腾的汗酸味,直冲鼻腔。
味道谈不上好闻,透着诡异违和。
南岁菀斜倚树荫下黑漆太师椅。
今日穿一身雾蓝软缎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冷白颈子。
斑驳日光下,肌肤透出羊脂玉般温润光泽。
她右手撑腮,灰棕色杏眼半眯,长睫在眼睑投下淡淡阴翳。
江南水乡养出的娇贵姑娘,在这刀光血影的匪寨里,倒像个游山玩水的冷清监工。
“哎呀,李叔。”
一声娇嗔慢悠悠飘过。
“你那粽子包得跟块垫脚石似的,端午那天丢进江里,砸死人算谁的?”
李叔脸上卧着一条狰狞刀疤,平日杀人不眨眼。
此时正用那双能单手捏碎人喉管的粗粝大掌,捏着一片小巧翠绿粽叶。
听到软糯训斥,他没动怒,反而嘿嘿一乐。
“大小姐,俺这手拿惯了鬼头刀,哪伺候得来这精细玩意儿?”
他挠挠后脑勺,指甲缝里还夹着白生生糯米粒,滑稽得紧。
旁边几个正跟粽叶死磕的汉子跟着哄笑,笑声粗犷,震得树叶沙沙作响。
“就是,李老大,你那手劲,莫要把蜜枣捏出汁来!”
“大小姐您瞧俺包的,是不是比李老大那石头强上不少?”
满寨鸡飞狗跳,在这一刻,竟散出种奇异鲜活的烟火气。
南岁菀瞧着他们笨拙模样,嘴角微撇,眼里闪过一丝娇气。
她轻哼一声,换个舒服姿势,整个人陷进太师椅。
日头渐高,晒得人昏昏欲睡。
她在树荫下打个哈欠,眼尾沁出一星微湿泪花。
动了动酸软身子,视线在喧闹人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道最扎眼的身影上。
“少虞,你过去瞧瞧。”
她开口,吴侬软语带着不容拒绝的娇蛮。
“李叔他们笨手笨脚,没得糟蹋了我的蜜枣,你去教教。”
被点名的青年从阴凉处走出。
温少虞今日穿一身暖棕真丝稠缎衫,日头下泛着融融暖光。
深金棕色微卷长发被一顶通透白玉冠整齐束起,露出一张干净俊朗的瘦长脸庞。
一群光膀子、满身汗臭的水匪中间,他干净得像只误入泥潭的仙鹤。
听到呼唤,他微侧过头,深棕色眼里瞬间盈满温热笑意。
“好,听岁岁的。”
他温声应着,抬步朝那群粗砺汉子走去。
李叔见他过来,咧嘴直乐,蒲扇般大手一把将他拉过去。
“温兄弟,来得正好,快教教俺,这劳什子叶子怎么就折不明白?”
温少虞顺从半蹲下身,任由混着汗酸与鱼腥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双手,本该挽强弓、握长枪。
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此时却耐着性子,捏起一片翠绿粽叶。
“李叔,力道收着些,像这样,指尖抵住叶底,轻轻一旋。”
声音悦耳温和,不急不缓,像清泉流入嘈杂匪寨。
旁边水匪是个大老粗,哪里学得会这般精细巧劲。
咬着牙一用力,“撕拉”一声,柔韧粽叶顿时被捏个稀烂。
里头包着的金丝蜜枣骨碌碌滚出,直接掉进浑浊泥地,沾了一身黑泥。
“哎呀,又废了一个!”
汉子懊恼啐了一口,粗鲁抹把脸上汗。
温少虞没生气,无奈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干净笑容。
“无妨,慢慢来便是。”
他温声安抚,弯腰去捡那颗脏了的蜜枣。
背对南岁菀那一刹那,温少虞眼底温和笑意瞬间凝结成深不见底的冰寒。
微微下垂的眼里,飞快掠过一丝武将的冷酷本能。
视线死死钉在李叔因用力而骨节凸起的手掌上。
这帮人在江面杀人越货确实是一把好手,指骨粗壮,腕力惊人。
可粗重有余,灵活性差得太远。
目光顺着李叔粗糙手背往上,落在他手腕外侧微微隆起的骨头上。
尺骨茎突。
藏在暖棕衣袖下的右手,因昨夜旧伤隐隐作痛,指尖不可抑制痉挛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