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少虞僵立原地。怀里姑娘柔软发丝散发淡淡幽香,温热呼吸隔着衣料喷洒在胸口。
太温暖了。
温暖到让他这个习惯北方边关冷硬风沙、满身血债的暗探,感到一阵窒息的眩晕。
他比谁都清楚,这份美好,终将在不久的将来,被他亲手毁灭。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这极致的痛楚,压下眼底翻涌的动摇。
温少虞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松开死攥的拳头。掌心已被尖锐指甲掐出数道深深血痕,正往外渗着殷红血珠。他像感觉不到疼一般,抬起那只带着温热血痕的手,极轻柔、极颤抖地,覆在南岁菀发顶。
五月端阳,大江之上,锣鼓喧天。
江面升腾一层薄薄晨雾,震天呐喊声生生将其撕开。南水守光着膀子站在最前头龙舟船头,古铜色肌肉挂满汗珠,奋力挥舞手中烈烈红旗,指挥水手试水。
“一二,歇手!一二,划桨!”
众水匪粗粝号子声此起彼伏,带着江边人特有蛮横快活,几乎要将头顶云彩震碎。
岸边老柳树下,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静谧安详。南岁菀斜倚在铺了厚实软垫的竹椅里,半眯着灰棕色杏眼,像一只在日头下打盹的富贵猫儿。今日穿一身烟粉色对襟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如霜似雪颈子,在翠绿柳阴下透着温润如玉光泽。微风拂过额前几缕细碎乌发,平添几分江南水乡清冷娇憨。
“岁岁,莫要贪睡,仔细着凉。”温少虞不知何时守在椅畔,手里摇着一把扑蝶团扇,不轻不重替她赶着蚊蚋。
南岁菀没有睁眼,只动了动纤长白嫩指尖,慢条斯理剥开一枚刚出锅的粽子。翠绿粽叶一层层剥落,露出里面白软糯香、晶莹剔透的糯米。糯米正中,一颗饱满红亮蜜枣正往外渗着亮晶晶糖汁。
南岁菀睁开杏眼,眼波盈盈转了转,纤指捏着那枚温热粽子,直接递到温少虞唇边。
“张嘴。”嗓音带着吴侬软语特有甜糯,吐出的话却不容拒绝,直白得厉害。“尝尝本小姐亲手挑的蜜枣,甜不甜?”
温少虞看着递到眼前的蜜枣粽,羽睫轻颤。没有犹豫,顺从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咬下那口裹着蜜枣的糯米。
刹那间,极致甜腻在口腔中轰然炸开。那股甜味太浓太重,顺着喉管一路滑下。胃里毫无预兆翻江倒海,他不得不死死咬住后槽牙,强行将那股恶心与战栗压制下去。
垂下眼眸,深棕色眼里闪过一丝不着痕迹的挣扎。
太甜了。甜得让他这个背负满门血债、游走在刀尖上的暗探,喉头发紧。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南岁菀单薄柔美肩膀,冷冷投向江面那艘正劈波斩浪的龙舟。温润眸子里,此刻没有半分温情,只剩一片死寂算计。
脑海飞快勾勒江防图卷。想的根本不是龙舟有多结实,也不是众水匪士气有多高涨。他计算的是,若官军大船从上游顺流而下,施放火船,借着今夜东南风向,这艘龙舟几息之内便会化作火海。水寨看似坚固的木栅栏,在官军铁甲战船面前,又能在烈火中撑过几刻钟。
寨子里这几百条人命,终将成为他祭奠父亲的牺牲。
温少虞咽下最后一口甜腻粽子,喉结上下滑动,将所有苦涩生生吞入腹中。站起身,将团扇轻轻放在竹椅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大小姐,某去去净房。”
南岁菀慵懒摆摆手,连眼皮都懒得掀,只哼哼一声算作回应。
温少虞转过身,带笑的脸在背对她的瞬间,彻底冷下去。快步避开喧闹人群,朝江边一处僻静荒凉的芦苇荡走去。江风呼啸,吹得半人高芦苇哗哗作响,完美掩盖他踩在枯枝败叶上的细微声响。
一入芦苇荡深处,温少虞身上温润与少年气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极致冰冷狠戾。面无表情踩进腥臭黏湿泥水,任由泥浆弄脏脚上新鞋。
修长手指在虚空中一探,动作利落不带一丝烟火气。一张蝇头小楷写就、详尽至极的水寨最终布防图从袖中取出。将纸卷塞进一只特制防水细竹筒,用火漆封口。随后从怀中摸出一枚骨哨,极微弱吹了一声。
扑棱棱。
一只通体漆黑、眼神锐利的水鸟从芦苇深处飞出,温顺落在他沾满泥水的手臂上。温少虞面色阴沉如铁,粗暴迅速将竹筒死死绑在黑羽水鸟腿上。
“去吧。”低语一声,扬手将水鸟抛向空中。黑羽水鸟扑腾翅膀冲天而起,转瞬消失在江面那层经久不散的薄雾中。
芦苇荡外,龙舟试水已到高潮,震天鼓声与众水匪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整片天空。
而在这死寂的芦苇深处。温少虞静静伫立泥水中,任由江风吹乱微卷额发。望着水鸟消失的天际,眼神空洞冰冷,宛如一尊没有丝毫温度的杀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