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祇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伤还重吗?”
“明知故问。”他压抑着情绪答道。
慕容冲做过阿祇的家人,这么多年他小心隐藏起卑微又强烈,真心又决绝的感情,在这具十七岁年轻的身躯里,有一颗千疮百孔的疲惫之心。阿祇没有意识到慕容冲温和情绪下的激动,告诉他刚收到的传信,“西燕的消息,你知道了?”
慕容冲没有抬头:“哪一桩?”
“慕容冲……称帝了。”
书页停在指间,片刻他才将书页翻过去,“哦。”
阿祇看不懂他的平静,“那,本该是你的皇位。”
慕容冲抬眼回望她,眼尾那点泪痣在暮色若隐若现,他笑得含蓄,道:“夫人在说什么,凤奴听不懂。”
阿祇今日来,似有心事。
她看着他,“我想知道,你后不后悔。”
慕容冲放下书,浅浅一笑,“后悔什么,凤奴不过是个从西燕的皇宫中逃出来的苦命人,跟大燕的皇帝,没半点关系。”
院里静下来,石榴叶被风卷起,打着旋落在他脚边。阿祇看了慕容冲许久,他脸上的笑颜渐渐消失,伸出手,掌心朝上,血泡与薄茧横在本该养尊处优的手上,“夫人看。”
阿祇看到他修长白皙的手,多了老茧和尚未愈合的血泡,她皱眉问:“很疼?”
“不疼。”他瞟了她一眼,“是假的。”
然而,他并没有收回手,“可我喜欢。”
“很久以前,我手上的血,从来都不是我的。”他慢慢蜷起手指,白皙的手指骨节分明,十分漂亮,“我以为复仇的血能让我痛快,我确实痛快过,但是凤奴厌烦了,留在夫人身边,筑堤种田也不错。”
他突然靠近阿祇,在她耳畔低声问:“祖慕祇,我和那个替身,谁更像慕容冲?”
这话问的蹊跷,你不就是慕容冲本冲么?
慕容冲一笑,“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可天下人不这么觉得。若我今日没有逃出来,没有走过新的一条路,恐怕还是别人心里那个疯子。所以,当年高盖带我回到平阳,我就养了另一个自己,把他放进另一个‘紫宫’,让慕容泓给予的苦难和权力,滋养出一个新的慕容冲。”
他说着,从凤奴的楚楚眼神中,破裂出一道决绝的目光,那是杀遍长安乃至关中的残忍,但很快消失不见,旋即恢复如常,“奴,与夫人玩笑呢。那些都是平阳太守当年对奴说过的话。”
阿祇看着慕容冲,明明拥有着绝色容颜的脸,却因嗜血妖孽般的神情,扭曲了少年人该有的纯真,让阿祇不由担心起菩提。凤奴见她定定看着自己,委屈地抓起她的手,说:“怎么,夫人不信?”
“换一个活法,真的容易吗?”她道。
阿祇感受到他掌心裂开的血泡,看着眼前这个一会儿自称凤奴,一会儿又变换语气眼底发红的人,忽然觉得荒唐,又觉得疲惫。
慕容冲怔住,没有回答。
他将手从她掌心抽出来,抬手解开衣领,阿祇眉心一跳。暮色已深,廊下尚未点灯,最后一点天光落在他肩背上,阿祇的神情骤然凝住,因为看到慕容冲从肩头蔓延到后背的伤痕,旧伤叠着新伤,有鞭痕、烙痕和灼伤,最重的一道横过肩胛,皮肉虽已长平,仍留下暗红的痕迹。那些伤避开了脸与双手,却密密藏在衣裳下面,像有人将另一个人的过去刻进了他的身体。
“你这些伤……”
阿祇照顾过幼时的潭儿,记得那时根本没有这么多。慕容冲被扯得肩上旧伤绷紧,眉尖轻轻蹙了一下,却没有躲,“不必惊慌,大部分是旧伤。”
慕容冲淡定地穿好衣衫,回答她刚才的问题,“换一个活法,当然是不容易,就像那人的身上有伤,我也得有,他想要我早已厌烦的权力,我也得分担他当奴隶时的痛苦。”他甚至笑了一下:“不然夫人以为,换个活法,只需要换身衣裳么?”
阿祇盯着他肩背上的伤痕,眼底渐渐发热。
她原以为那个替身做了五年慕容冲,承受了原本应该落在慕容冲身上的欺辱、恐惧与疾病,阿祇同情他,却直到此刻才发现,慕容冲也没有全身而退。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石榴树发出细密的沙响。
阿祇沉默下来。
她为菩提的未来担忧,她曾经把知道历史当成一种优势,仿佛见过河流入海,便能在源头指出每一道水会流向哪里,可慕容冲就在她面前,活生生地从一条走得烂熟的死路上剥离出来,走向了一个新方向,菩提和她自己,何尝不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我好像一直弄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总觉得,人是被命推着走的。”
慕容冲等待她的下文,他知道阿祇和他一样来历不凡。阿祇继续说道:“我一看见熟悉的名字、熟悉的位置,便忍不住想他会遇见谁,会做什么,会不会走到那个我已经知道的结局。”她顿了顿,“可你,证明了我是错的。史书不是全部,我们都有机会改变命运。”
恢复了斗志的阿祇,站起来,用了拍了一下慕容冲的肩膀。
“没错,暴风雨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同舟共济,凤奴同志,谢谢你!”
慕容冲:……他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