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时,石羊沟终于安静下来。
昨夜被缴下的兵刃堆在空地上,刀锋映着将明未明的天色,马匹仍留在栏中,偶尔甩动尾巴,喷出一团团白气,丰沛的河水从黑石峡流下来,绕过寨墙、粮仓与低矮的毡帐,水声细而不断,仿佛这一夜从未有人死去。
阿祇换下染血的红嫁衣,洗净脸上的尘泥,从溪边回来时,李暠已经牵马等在那里。
他一夜未眠,眉眼间带着倦色,衣冠却仍齐整,鞍侧挂着水囊、短剑与那卷河谷水路图,马背上搭着一件被晨露打湿的灰色斗篷。乐僔坐在不远处的青石上低头整理药囊,随从侍卫站在远处,将这一小段时间留给他们。
阿祇走到李暠面前,替他理好被自己扯松的腰带,看着李暠深邃略带疲惫的眼睛,开口说:“这就走?”
“嗯,今日去见沮渠蒙逊。”李暠并不避讳那个名字。
“他若肯见你,便不是只想听几句客套话,你也不必顾及我和菩提,路上多加小心。”李暠低头看她:“夫人是在嘱咐我赶路,还是舍不得我?”
“都有。”她答得太快,李暠反倒笑了。
“夫人,我是去谈判,不是去投案。倒是夫人,收了石羊沟后有何打算?”
阿祇已出城几日,不便久留,“黑石峡南北你都平定了,这里不会有什么风险,我会暂时将石羊沟交由季衡,回头再派些兵来驻守,你可安心。”
“夫人办事稳妥,为夫自然安心。”
李暠低头看着她的手,伸手拢了拢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指腹碰到她颈侧那道浅红,眉头微微一动,“这里怎么回事?”
阿祇拦住他的手,“刀背蹭了一下。”
李暠眉头皱起几分,“不是说没伤?”
阿祇笑着说:“这也算伤?”
晨风从溪面吹过来,带着水汽与草木的冷意,李暠仔细检查了她的伤口,确定无大碍,才为阿祇系紧斗篷,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昨夜种种浮上心头,李暠伸手将她揽进怀里,竟不舍得放手。
他说:“再等我几日,我便回来接你。”
阿祇点头。起初她还顾及周围,撑着他的胸口,片刻后慢慢放松下来,额头抵在他肩侧,闻见他衣襟间残留的淡淡酒气、篝火味与夜露的湿冷,他的手掌落在她后背,隔着一层薄衣缓慢地抚了一下。天边已经泛起了薄白,远处战马不耐地刨着土壤,随行的人都在等,李暠却迟迟没有松手。阿祇被他抱得脸颊贴在胸前,听见那一下又一下沉稳的心跳。
阿祇心口微微一酸,手慢慢松开他,替他将被自己揉乱的衣襟抚平,才推了他一下,“快走吧。”
李暠低头笑着,在她额上亲了一下,然后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阿祇想了想,忍不住又对他道:“若见到菩提,你告诉他,阿娘很想他。”
李暠沉默了片刻。
方才离别时那点温存还留在眉眼间,他迟迟没有催动坐骑,阿祇只当他还有什么话没交代,仰头望着他,便见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最后低声道:“还有一件事。”李暠顿了一下,却听见他接着道:“只是,菩提如今不叫菩提。”
阿祇莫名抬头,“不叫菩提,叫什么?”
“沮渠牧楗。”
山风恰在此时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卷起地上的细沙,也吹乱了她愕然的眼神,像是没有听清,她望着马背上的李暠,唇齿间极轻地重复了一遍:“沮渠……牧楗?”
李暠看着她骤然变了的神色,眉心微蹙:“正是。”
那四个字却像一柄猝不及防的重锤,轰然砸进脑海,将她方才所有的不舍、缱绻与离愁一瞬间震得粉碎。沮渠牧楗,她怎么可能不认得。
那些原本沉睡在记忆深处的史书记载几乎在刹那间翻涌而起——北凉,姑臧,河西,亡国,降魏……她的儿子怎会成为——沮渠牧楗,那个历史上结束五胡十六国乱世的北凉末代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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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越过黑石峡东面的山脊,先照亮山顶,再一点点落到溪水、寨墙和他们脚边的碎石上,昨夜的火堆只剩下暗红的灰烬,薄雾却还压在山道尽头,遮住了通往北方的路。阿祇回到西郡时,已近黄昏。
她没有回府,径直去了旧太守府。
暮色沿着城墙沉下来,街市已收了大半,卖胡饼的炉火在风里明灭,城外新挖的排水沟泛着湿冷的泥腥气;院中那株石榴树还没有落尽叶子,风一吹,叶片便在残阳里翻出暗红的光。
院门响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慕容冲正在廊下看书,手臂上的红疹淡了许多,挖渠留下的血泡却还没有好,几处新皮裂开,指缝里凝着暗红的血。他也不包扎,黑发只以素带松松束着,夕阳从院墙外斜进来,将那张脸照得近乎温柔,仿佛他只是坐在寻常人家的廊下,等着亲人,等着天黑。直到脚步穿过庭院,在石阶前停下,他翻书的手才慢慢停住。
慕容冲抬起眼,阿祇已经在他对面坐下。
风尘未洗,衣摆还沾着一路带回来的灰,鬓边被风吹散了几缕头发,眉眼间也有连日奔波留下的疲惫,她什么都没说,静静地坐在那里,隔着一张矮案发呆。
那一瞬间,慕容冲眼底像有什么东西骤然撞了上来,太快,太重,几乎来不及遮掩,握着书页的手指无声收紧,薄薄的纸陷进指缝,恰好勒过尚未愈合的血泡,他却像没有感觉到疼。
祖慕祇,她终于愿意见他了。
慕容冲看了她很久,眼尾那颗泪痣被残阳映得极艳,眸中翻涌的东西却一点一点沉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安静。他松开被自己捏皱的书页,打破沉寂,道:“你来了。”
阿祇望向他,轻轻“嗯”了一声。
慕容冲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肯来看自己,这些天去了哪里,话到嘴边又咽下,他垂下眼,将膝上的书慢慢合上,说了句:“来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