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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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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被擦干头发,换上一身柔软单薄的红裙,再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送往后帐时,夜已经深了。

石羊沟四面环山,月光照不进谷底,只有一堆堆篝火沿溪水燃着,羌人的马挤在木栏后低声喷鼻,巡夜的人影不时从火光与黑暗之间经过,阿祇一路垂着头,赤足踩过铺在地上的厚毡,经过几处岔口时却仍旧习惯性地用余光扫过暗哨的位置,直到其中一个婆子不耐烦地推了她一下,她才重新缩起肩膀,把那个胆怯无助的新妇假装回来。

后帐里很暖。

炭盆烧得正旺,矮案上放着酒、肉和两盏烛灯,厚厚的兽皮一直铺到榻边,李暠已经脱了那身沾满风沙的外袍,只穿一件玄色中衣坐在灯下,长发也散开了一半,正低头看着那幅从前帐带回来的黑石峡水路图。听见帐帘掀动,他原本还在地图上缓慢移动的手指停住,抬头看了一眼,竟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方才帐中人多,火光又暗,他只顾着判断她有没有受伤,此刻才真正看清楚。阿祇刚从热水里出来,脸上故意抹出的尘灰已经洗净,长发松松披在身后,几缕贴在雪白的颈侧,红裙不是她自己的,腰身略宽,领口也比汉家衣裙开得低些,被水汽蒸过的皮肤还留着淡淡的红。

唯独……门外有人,他们不方便说话。

阿祇手指无措地攥紧衣襟,垂下眼睛,团在身前的手指突然伸出一根,指指身后,人再不肯往前一步。李暠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慢慢浮出一点极复杂的神情,若不是知道她带着两百号人来端石羊沟,他大约真要要被暖化了。

“贵人,人给您送来了。”

婆子笑着将阿祇往前推了一把。

阿祇脚下踉跄,李暠几乎本能地起身扶住她,手掌落在她的手臂,待真正触到那具熟悉的温度时,两个人都静了一瞬,他们谁也没想到再次拥抱会是这样的情形。

门外站着羌人的耳目,身后两个婆子笑得谄媚,眼前这个本该远在西郡的尹夫人,却刚刚被人洗干净,作为暖床的“礼物”塞进他怀里。李暠手下意识收紧了一点,阿祇也在那一瞬间忘了装怕,抬眼看他,直到他的拇指隔着衣料极轻地按了一下她,她才骤然回神,自己是被羌人掳来的新妇,该有的应激反应,总不好这么淡定。

“放、放开我……”阿祇甩脱“陌生人”的控制。

李暠便顺势松了些,却没有真正放开,只垂眸看着她,温声道:“别怕。”阿祇差点被这两个字气笑。她从他怀里抬起一双水润润的眼睛,眼底分明写着——长生,装得可开心?

李暠眉心轻轻一动。

——彼此。

阿祇咬牙切齿地考虑要不要来上一口,两个婆子反倒笑了,其中一个甚至替李暠放下半边帐帘,边退边说:“新妇胆小,郎君多哄哄便是。”

帐帘落下,脚步却没有远去。

李暠听了片刻,外面至少有两个人守在门口,他没有松开阿祇,反而顺势将她带到榻边坐下,自己在她身侧落座,两人肩膀之间原本还留着半掌距离。

阿祇原本还想说话,被他一个眼神止住。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动作很慢,从发根一路拢到发尾,遇到被婆子粗暴梳乱的地方便停下来,一点点替她理开,指腹偶尔擦过她耳后和颈侧,带着温热的触感。阿祇起初还绷着肩膀,后来察觉他是在借机检查她颈后有没有伤,身体才渐渐放松下来,只是为了给外面的人听,就低着头小声抽泣。

“哪里疼?”李暠问得很轻。

阿祇吸了吸鼻子,委委屈屈地回答:“哪里都疼。”

门外的人大约只当是寻常调情,李暠却低头看了一眼她手腕,阿祇立即把手藏进袖中,眼神坚定:真的只有这里。

他明白了,却还是伸手将那只手重新牵出来,指腹轻轻压过腕侧,见她眉尖果然蹙了一下,神情便沉了几分。阿祇知道他又在心疼那圈伤,索性反手扣住他的指尖,在他掌心很轻地挠了一下,意思是无妨,谁知李暠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她整只手拢进掌中,温热指腹缓慢摩挲着那道红痕。

“贵人……”阿祇故意叫他。

李暠抬眼。

这一声叫得又软又怯,和她平日唤“玄盛”的语气天差地别,他明知道她在演,眼神仍旧变得有些深。

阿祇立即察觉到了。

她忽然觉得有趣,索性往后缩了一点,眼睫低垂,轻声求道:“贵人既是南边来的大人物,何必为难奴一个弱女娘,家中老母病重,求您明日放奴回去,免得家人担心。”李暠看着她那双大眼睛,仿佛在质问他,听懂了没?她不能久留。

李暠心里有了数,却故意将她拉回来一些,低声道:“你既已经被送给我,倘若听话,我可以考虑明天向大王要了你。”他说话时离得太近,气息落在她额前,阿祇本来还在分析他这句话是不是另有含义,忽然发现门外毡帐上晃过一道影子——有人在偷听。她补上一句:“奴若走了,阿娘就没命了。”

阿祇对那道影子,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李暠摇了摇头,不可。

眼下,李暠并不急着除掉这伙羌人。羌人的背后还有氐族,卢水胡忌惮他们,是因为黑石峡的河谷是张掖城的水源,石羊沟地处南凉界内,易守难攻,只要两头不断人财路,大家就相安无事。很显然,他家夫人可不这么想。

这些年,石羊沟成了土匪窝,危害邻里早为人诟病。她眼神一转,索性把手抵在李暠胸前,推了推。李暠纹丝不动,阿祇又推,他反而握住她的手腕,顺势向前倾身,低声道:“夫人手下留情。”

两人距离顷刻缩短,阿祇被迫向后仰去,手肘撑住柔软的兽皮,湿润长发从肩头滑下来,李暠一手仍握着她的腕子,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从帐外映出的影子看,几乎已经将她整个人困在榻角。

阿祇呼吸微微一顿,“贵人怜惜,能否赏奴家人一百两银钱?”李暠也停了一瞬,“那就要看你伺候得如何了。”她还惦记着那百十来号人,她自身难保。

他们是真正拜过天地的夫妻,小别胜新婚,方才在人前还能顾着局势,此刻四目相对,近到连彼此睫毛投下的阴影都能看清,那点为了演戏而刻意制造的亲昵便忽然有些分不清真假。

阿祇最先移开眼,直觉他的手在游走,“你干什么……”声音很低,这一次不像演的。李暠望着她微红的耳尖,唇边极轻地动了一下,却只俯到她耳边,像在亲吻她鬓角一般,用气声问:“别停,继续。”阿祇配合地大叫一声,像突然吃了痛。

她身上的人也愣了一瞬,呼吸落在耳侧,辗转反侧,片刻后才有呢喃的声音,低沉传来:“你的人在何处?”阿祇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手指顺着他胸前衣襟向下,轻轻点了几下,意思是:外面到处都是。接着,她又在他胸口画了个圈,表示已经把寨子包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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