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祇被大帐里的时候,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
新婚分别不过数月,李暠比离开太乙峰时清瘦了一些,风沙将肤色磨深,眉骨与鼻梁因此显得更加清晰,鬓边沾着长途跋涉留下的尘土,长发没有戴冠,只用一支极普通的乌木簪束起。他今日穿的也不是她熟悉的白色罩衣,而是一袭西北商旅常见的灰褐长袍,腰间只悬短匕与水囊,若在路上擦肩而过,大约没人会想到这个风尘仆仆的男人,就是正在与索嗣争夺敦煌的李玄盛。
可阿祇认得他的手,认得他的声音,更认得他垂眼看舆图时那一点习惯性的蹙眉。她脑子里短暂地空了一下,他怎么会在这里?
敦煌未定,索嗣向酒泉沮渠蒙逊搬救兵。
李暠不在西面坐镇,竟乔装成商旅跑到靠近南凉的羌氐腹地,还只带着几个僧侣和随从,真像过往普通行商一样,坐进了石羊沟?阿祇震惊之后,第一股冒出来的情绪甚至不是惊喜,是火气。
李玄盛,你可真行。
偏偏李暠扫了她一眼,好像没有认出她,继续与对面的羌人首领谈黑石峡,神色沉静,手指从舆图上的河谷缓慢划过:“盐粮可以互市,铁器也可以换,我南凉王陛下允诺首领,商路一旦打开,过往商旅即可向羌地纳税。”
羌人首领甚是满意,面上冷笑:“郎君拿几车东西,就想教咱们怎么活?我若只想换几张羊皮,今日便不会亲自坐在这里。”
李暠抬眼,语气仍然平和,“你们守着黑石峡抢十年,也只能守着这一片山,若让商路走十年,酒泉、西郡乃至西域的货都会从这里过,抢一车,还是从百车里取利,首领应该算得清。”
旁边一个氐人道:“说到底,我们凭什么信你?”
李暠拿出印着利鹿孤王印的手谕,摆在他们面前,“这是南凉王的亲笔信,有南凉做靠山,又多了真金白银的来源,这是互惠互利的买卖,如果大王没有异议,我明日就回去禀报吾王。”
“不急……”
首领突然看着进来的女人,哈哈一笑。
帐内气氛瞬间缓和下来,押送阿祇的羌人连忙将她往前一推,“大王,这是刚抢来的女人,比以前的都好看。”
首领吼了一嗓子,“说什么抢,特使刚不是说了,这是他们向咱纳的税。”
羌人首领打量身穿红嫁衣的汉人女人,眼睛一转,端起酒碗又朝李暠一举,豪爽道:“正好特使远道而来,咱们也不能没有诚意,南凉王的好意我收下了,这个上贡娘子送特使洗尘,算交个朋友。”
阿祇偷瞄了李暠一眼:“……”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那句“正好”是什么意思。
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当作礼物送出去,还是送给自己的亲夫君,荒谬得她险些笑出声,不知道她今天的妆容是否太保守了,李玄盛不会没认出自己吧?
李暠终于抬眼,看向楚楚可怜的“新嫁女”,穿着并不华丽,却是有几分他们大婚分别时的样子。不过,他家夫人的眼神……
帐外夜风卷着山间湿冷的气息,毡帘一开一合,火盆里的光恰好扫过那身沾满尘土的红嫁衣。女子像是一路哭得没了力气,低下头碎发覆着大半张脸,凌乱盖住颊边,她被身后的羌人推了一把,不得不踉跄着向前两步,慌忙缩起肩膀,露在袖外的手腕还有一道被人强行拖拽留下的红痕。
李暠的目光先落在那道红痕上,微微皱眉,抬眼看到阿祇眼里的泪还没干,她闪动着眼眸,那里分明不是害怕,更像是警告。
李暠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两个人隔着一盆跳动的火光,足足有两息谁都没有动。这该死的古代,没有及时通信设备,难道,每次都靠心灵感应不成?
阿祇最初是真的震惊,视线却很快越过李暠,落在他案前的舆图上,黑石峡、河谷、乐都通往张掖的几处要道都已经被酒液圈出,她只看了一眼便明白大半,李暠是来拉拢羌人,釜底抽薪张掖的卢水胡,而她,则是来端人老窝的。李暠的行踪不宜张扬,为了长远谋略,而大漠祇的名号,从来是一鸣惊人的。
李暠显然也在看她,在羌人看来,却别有意味。
他家神通广大的夫人双眼虽然含着泪,但他太了解祖慕祇,两个月的线报,夫人那支亲军,表面上整齐在西郡练兵,抽空务农,其实干了不少丰功伟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