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很满意女人,嘴中说出的话却只有两个字:“不错,就是……脏了点。”
羌人首领笑道:“不愧是南凉王特使,就是讲究。”
李暠收回目光,眉目端方,道貌岸然,连停在半空的酒碗都稳稳送到唇边饮了一口,仿佛眼前真的只是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即将成为他这趟远行的小小福利。
首领挥手下令:“去烧一锅热水,将贡品带下去洗涮干净。特使明日便走,咱们也不好怠慢了贵客,今夜就送去伺候。”
羌人并没说要把阿祇送与特使,看来这个寨子是真的对女人很上心,壮大部落,光靠他们男人可不行。李暠余光接收到夫人飞来的那记眼刀,眉心轻轻一动,阿祇已经怯怯垂下头,哭得肩头微颤,哭喊着:“求贵人放了我吧,家中兄弟把奴嫁去邻村,阿娘还等着那一百多两的救命钱呐。”
李暠:“……”
很好。
别人听的是求救,他听见的却是另一回事。
他家夫人带了一百多个人就敢来石羊沟,果然如传闻般勇猛,神通广大。这里的羌人野性难驯,尤其对女人毫无人性,可谓残暴至极,他家夫人就这么水灵灵送上门来。
“既然如此,”
李暠把酒碗放下,起身道:“在下多谢大王盛情美意。”
羌人首领顿时满意大笑,什么王室特使,也不过如此。
溪水仍在流,马仍在吃草,寨门方向偶尔传来几声笑骂,山坡上的烽火也烧得安安稳稳,整个石羊沟甚至比他们进来之前更加松弛,这恰恰意味着她的人已经全部到位。真正跟着她出现在羌人眼前的只有七十二人,其中二十余人扮作娘家亲眷,十几人是赶车的脚夫,其余则装成护送新妇的乡勇。羌骑出现之后,这些人按照计划惊散一部分、留下大半,任由对方抢走两辆车、几头骡子以及她这个“新妇”。
剩下的一百余人,从一开始就不在送嫁队里。
季衡带着玄羽衣沿北坡提前摸进后山,盯的是石羊沟三处暗哨和烽燧,一旦动手,第一件事不是杀人,而是让寨中发不出求援的火讯,乌洛则带阿克苏人绕去了西侧牧场,那里的马是石羊沟真正的腿,只要割断围栏、惊散头马,寨中青壮便是想跑,也只能靠两条腿翻山。另有二十人沿溪而下,守住下游狭口,不碰水井,也不投毒,只看住那条可以趁夜逃出山谷的小路,十余名最善弓弩的玄羽衣伏在南坡岩壁上,能够俯瞰寨门,却没有得到她的命令绝不会放箭。
至于那两辆被羌人抢进来的嫁妆车——
阿祇垂着眼盘算,其中一辆装的确实是布匹、陶器和被褥。另一辆最底层却压着贰零壹骑拆开的弓弩、短兵、绳索和药包。羌人亲手替她运进来的,她从来没打算强攻石羊沟,但准备一定是万全的。
如今,强攻就更不行了。
这里有老人,有孩子,还有不少被抢来的女子与附近依附羌寨生活的牧户,一旦两百人从寨门杀进去,夜色之中敌我难辨,最后只会变成一场混战。她要的是把寨中真正参与劫掠的青壮与头领筛出来,最好还能让他们自己走出寨子。
然而,想到一会儿就要见到李玄盛,她就有些头疼。
热水冒着白蒙蒙的水汽,皂角的清苦气味混着帐外飘进来的炭烟,阿祇几乎是被几个身强力壮的羌婆按在木桶里从头到脚搓洗了一遍。
她今日为了装得像个真正被劫来的新妇,在泥地里滚过,也被羌骑故意拖过一段路,红嫁衣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里夹着草屑和细沙,连手腕上那圈青红交错的指印都是真的。几个婆子却不管她疼不疼,只觉得南凉来的贵客既然收了人,就得把这个“礼”洗得干干净净送上榻去,于是连她哭得眼尾通红也只当新妇害怕,其中一个替她梳开发尾时,低声劝道:“别哭了,娘子命不算坏,那位特使生得体面,又是南边来的贵人,你今晚顺着些,明日若肯带你走,总好过留在我们这里。”
阿祇抱着膝盖坐在热水里,湿漉漉的长发贴着肩背,闻言只把脸往臂弯里藏了藏,像是怕得不敢答话,心里却已经把李暠从敦煌骂到了太乙峰。
体面,确实体面。
她家夫君,正在道貌岸然地坐在人家寨子里作座上宾,还顺手把自己夫人当礼收了。分别两月,错过的洞房花烛夜,难道竟要搬到人家土匪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