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吹笛、击鼓、胡旋、百戏都会一些,夫人若想听曲,奴不要钱。”凤奴低着头,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只是听闻夫人通晓医理,肯救军中受伤之人。奴身患恶疾,寻常医者不肯近身,求夫人开恩。”
他说着撩起衣袖,大片红疹从腕间一直蔓延到肘下,有几处已经破溃,雨水沿着那张过分漂亮的脸滑下来,一滴恰从眼角泪痣旁落下,滴在伤处。好些人倒抽一口凉气,阿祇却险些被他气笑。
好一个慕容冲,又来这招。
他懂医,只是从来不把医术用在什么正经地方,对自己下手也狠。昔日在靖恭堂,他便敢买通阮秀弄来五石散,再哄着米耶拿酒送服,将药量与发作的时辰算得分毫不差,在神祠的时候也是用了苦肉计……如今这一身红疹看着骇人,究竟用了什么,她一时看不出来,却绝不相信是什么要命的恶疾。
更何况,吕超大军已来到西郡两月。
慕容冲若只为借道,根本不必隐藏到现在,他有能力把南凉乐都搅得天翻地覆,今日偏偏选在吕超两千旧军都在场的时候,道德绑架尹夫人。别说阿祇了解他一贯行事,就算真的苦命,她也未必会对他心软……心软?不对,以阿祇对慕容冲的了解,他要的就是尹夫人心硬。
她只走近两步,看了一眼他的手臂,又伸手探了探他的脉。凤奴抬眸看她,两人的目光短暂相触,慕容冲的眼睛里好像有两簇火苗,放出灼热的温度,阿祇猛的松开手。
凤奴抬头,依旧一副凄楚模样。
阿祇没有同情,却指了指东边,“那里积水,还缺一道渠。”
凤奴顺着她的手望过去,好像没听懂她的意思,尹夫人行事果决精明,从不会强人所难,“西郡不养闲人,你们吃的每一粒米,每一顿粮都不是凭空来的,西郡百姓供养诸位,可不是因为善心大发,而是要你们恪守律法,耕草种粮,若想不劳而获,倒不如去投秦。”
凤奴似乎终于明白她的意思,“夫人的意思是,奴去?”
“能做么?”
慕容冲沉默不语,像在纠结什么,“奴,不会。”
她语气甚至很温和,继续道:“不会就学,趁着手脚还有力气。”
吕超脸色不好,尹夫人也是在敲打他呢。吕超瞪了凤奴一眼,他立刻点头答应,“能。”
“那便去吧。”就这么一句。
周围原本还在看他的士卒也就明白了——尹夫人不医他是本分,肯医他是情分,能不能被夫人青眼相待,光靠长相是没用的,人得有用。
尹夫人吩咐人给他一把铁锹。
凤奴接过来时,神情第一次有些微妙,他算到了阿祇不会轻易留下他,她果然聪慧,配合地在人前难为他,可是她还是太善良,对于自曝“脏病”的逃兵,应该得到的还有羞辱。然而,慕容冲被刁难的第一件事,竟是开渠。
尹夫人又道:“你的衣食器具先与旁人分开,什么时候做完什么时候入城。”
凤奴垂首,“谢夫人。”
阿祇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围观的被驱散,干活的人更加卖力。慕容冲跟着田翁筑渠,田翁教了一遍,他挖偏了,重新找准水势,又挖得太深。雨水灌进去,冲塌了一小段沟壁,他便沉默着重新填土再来。
没多久,手掌就被磨破了,他也只是缠上一块布继续挖。阿祇远远看了一会儿,便收回了目光。她真正介意的不是那条沟,而是慕容冲现身的目的,他隐姓埋名一路来到西郡,若只是想见她,有无数种更隐秘的办法,可他偏偏当众选了最不体面的做法。
他要的或许正是这些人的眼睛。
这条渠修好了后,“凤奴”就不再是一个凭空出现的名字。他有了来处,有了经历,也有了上千个见过他的同袍,可一个已经称帝的慕容冲,为什么需要给自己重新造这样卑贱的身份?
雨幕深处,凤奴正站在泥水里低头开渠,褐衣早已沾满泥浆,哪里还有半点昔日慕容冲的模样。凤奴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隔着雨幕抬起头,弯起眼睛,露出那个只有她看得懂的笑。
凤奴入城以后,被单独安置在昔日西郡太守府西北角的一座小院。
这里原是吕纯的府邸。
水淹西郡之后,吕纯身死,府中旧人散尽,后来城池重建,前院陆续被征作仓房和临时医舍,只有西北角这一进因为有独门,又与别处隔着两重院墙,一直空着。如今拿来安置一个病症未明的外乡人,倒正合适。
慕容冲进院时已经入夜。
他没有挑剔住处,甚至颇有兴致地绕院子看了一圈。墙不高,西侧有井,后面连着一条窄巷,院外有人守着,前后门都落了锁;说是养病,其实与软禁也没有太大分别。
他看完便回了屋,叫人送热水。
白日在田里开了大半日水渠,他两只手都磨出了血泡。那双手原本修长漂亮,指节匀净,握笛时尤其赏心悦目,如今掌心红肿一片,几个血泡已经破了,泥水渗进去,洗澡时被热水一浸,疼得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慕容冲低头看了一阵,倒笑了。
一通折腾下来,差点要了他半条命,慕容冲竟不觉得恼。这些年遇到阿祇以后,总有些事情荒唐得超出他的预料,慕容冲虽是少年模样,但毕竟恢复了重生记忆,旁人见了他这张脸,或疯狂,或生怜,或生欲,或戒备,可在好看的皮囊里面,是怎样千疮百孔的心。遇到阿祇后的生命对慕容冲来说,却是新鲜的。就好像,今天他是第一次碰铁锹,那条渠他还真挖完了。
沐浴之后,他换上干净中衣,将白日为了装病留下的药痕重新处理了一遍,又给掌心破掉的血泡缠上布条,这才坐到窗前。
院外隐约传来西郡入夜后的声音。
有人在街上敲梆子,有车从远处经过,守坊的差役挨家提醒明日东市晚开半个时辰,说是雨后要先清沟渠;再远些还有女子说话的声音,大约是织坊散工,笑着争论今日领到的羊毛是谁那一筐掺了湿料……都是些琐事。
慕容冲坐在窗边听了一阵,他在等阿祇。
一更过去,她没来。
将近二更,院门终于响了。
慕容冲抬眸望去,进来的却是那个叫兰溪的侍女。
她身后跟着两个仆妇,三人都以布巾遮住口鼻,仆妇将一只木箱、一床被褥和几件日用器物放在廊下,随即退到院门外。兰溪自己也没有进屋,只停在廊下,与慕容冲隔着足足几步。
“凤郎君。”
她先行了一礼,礼数周全,却很疏远。
“这是郎君的衣物和随身物件,已经清点过了。被褥是新的,药在箱子左边。郎君的病症尚未查明,这几日饭食会送到院门,碗筷另置,沐浴用水也不会与旁人混用。明日辰时会有医者来诊脉,在此之前,还请郎君不要离开这座院子。”
慕容冲靠在窗边,湿发披在肩后,灯下那张脸愈发显得清艳,眼角一点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一动,“若我偏要出去呢?”
兰溪神色不变,“门外有人。”
她语气冷淡地说:“郎君今日当着众人的面求夫人救命,夫人已经答应了。郎君若当夜便翻墙逃走,明日城中发现一具尸首,大概会有不少人觉得奇怪。”
慕容冲安静了一瞬,随后笑了。
“你倒很会说话,夫人很有眼光。”
兰溪没有接,只是继续道:“郎君还有什么需要,可以现在说。”
“酒。”
“不成。”
“为什么?”
“病症不明,不宜饮酒。”
“笛子呢?”
“在箱子里。入夜后不要吹,东院住着伤患。”
慕容冲目光落在她脸上。
兰溪从进门到现在,几乎没有正眼打量过他。即便偶尔抬眸,也只是确认他神色、行动是否有异,与看一个普通病人没有什么分别。
他忽然起了些兴致,“兰溪似乎很避讳奴。”
“郎君身患恶疾,自然该避。”
“只是因为病?”
兰溪这才抬眼看他。
灯火之下,年轻郎君披着半干的长发,眉目艳丽得近乎不真实。那一点泪痣生在眼下,若他愿意显得可怜,世间大约很少有人能完全无动于衷。
慕容冲笑了一会儿,终于问:“夫人呢?”
“夫人的行踪,不是郎君该打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