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后半夜一直落到天明。
陇西少有这样绵长而温和的秋雨,既没有夏日骤雨打得屋瓦震响,也没有大风卷着沙尘扑进窗缝,只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把城郭、营寨、沟渠与大片刚刚开垦的田地一层层洗净。到了天明,远山已经完全沉进雨雾,城外新修的土墙吸足了水,颜色深得近乎发黑,而那些被烈日晒了一整个夏天的土地终于松软下来,犁铧只要压进去,便能翻出湿润完整的泥层。
吕超醒得很早。
这些年他习惯了睁眼先听马厩,再听营门,最后听远处有没有不属于自己人的马蹄。从姑臧逃出来以后,这种习惯尤其厉害,有时半夜风吹倒一根木杆,他都能立刻摸到枕边的刀。
今日却只有雨。
没有号角,没有探马,也没有人一身血地冲进来告诉他追兵又近了多少里。于是,吕超站在廊下听了一阵,难得觉得今日大概可以歇息半日,甚至让亲兵温了一坛酒。
酒刚热起来,院门便响了。
吕超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别开。无论外面是谁,都告诉他吕将军昨夜旧伤发作,今日卧床不起;若是尹夫人的人,就说得再重些。”
自从来了西郡属地,他家吕将军对尹夫人又敬又怕。
亲兵忍着笑,道:“将军若说得太重,尹夫人怕是会把医官一起送来,到时候您不但喝不成酒,还得解释旧伤究竟在左腿,还是右腿。”
门外已经传来亲兵阿木的声音:“吕将军,夫人让我来告诉您,昨夜雨透了地,东田六百亩今日正好抢墒,请您照七月说定的旧约,赶紧点两千人带犁具过去!夫人还说,将军既然懂墒情,就不必让我多解释了。”
吕超闭了闭眼。
七月太乙峰之后,他带来的近万人吃了陇西大批新粮,双方早已说定,尹氏出田、种子、农具与耕牛,九月秋播时吕超出人,把明年的粮种回去,以耕还债。
那时虽也立过约,可到了今日,真正约束双方的早已不只那几行字——他的伤兵住在西郡,军士吃着这里的粮,战马要草料,冬日要盐药,来年还要有粮可吃;阿祇从未逼他归附,却把每一笔账和每一条退路都摆得清楚,让守约永远比翻脸更划算。
尹夫人是他的金主,吕超自己也是认账的人。
于是,半个时辰后,两千昔日征西旧卒冒雨出了营。
多年前,征西军跟着吕光越流沙、破龟兹,肩上是长槊,腰间是刀,收复的是西域三十六国史无前例的一统。现如今仍旧百人一队、号令整肃,只是肩上扛成了木犁、铁锄和木耙,后面还赶着十二头耕牛。
有人欢喜,有人愁。
一个老卒走在泥里,感慨道:“咱当年西征的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日会学着看牛蹄、辨麦种。”
吕大将军披着蓑笠,骑在马上不说话。
另一个亲兵阿木也叹道:“过惯了刀尖舔血的日子,总希望有一天过上丰衣足食的安生日子,没想到,真的到了面朝黄土背朝天这天,老子这腰,怎么比上场打仗还疼?”
老卒觉得后生们不知足,“黄口小儿,流汗总比流血强。尹夫人说,让咱趁着雨天蓄水保墒,好多种些黍粟和冬麦,还有给马吃的苜蓿,给人穿的棉花,这样明年咱吃穿不愁,兴许就能回家了。”
“尹夫人说这……尹夫人说那……,到底谁才是你们的主子?”吕将军也想早日杀回姑臧,难免听了手下人的话,有些心浮气躁。
老卒是跟了他十几年的亲兵,听了也不恼,笑道:“将军不也是天天打听,尹夫人都在干啥。”
“……”一句话堵在嘴里,老家伙说什么大实话。
吕超面无表情地指向最远处,对着阿木说:“你,今日去东边那块田。”
“那里泥最深!”
“我知道。”
东田已经忙开了,雨雾里牛铃与吆喝声混在一起,新翻的土地乌黑发亮,沟渠里的水沿着土壁缓缓流动。吕超看见尹夫人那只叫努尔的狗,从水沟里冲出来,四条腿全是泥,尾巴尖也湿透了,尹夫人果然也在附近,好好一个西凉公夫人不作,整天不是在田间,就是在校场。
吕超警告摇着尾巴来的努尔,这狗居然狗仗人势,连他都敢欺负,“你若敢往我身上扑,我今日便让尹夫人把你算进耕牛,扔进地里。”
吕超还是不太了解努尔,四处乱跑才是生活。
努尔很给面子地没有扑,只是站在他面前甩了甩毛。吕超半边衣袍以及没有被衣袖护住的额头下巴,顿时都是泥点,周围静了一瞬,随后笑声轰然而起,吕超红着方正的国字脸,终于绷不住大喊:“尹班昭!”
远处有人应道:“又怎么了?”
片刻后,一把青色油纸伞从田间艰难地移动过来。兰溪撑着伞,她家夫人却根本没好好站在伞下,穿一身青灰窄袖衣,靴面和衣摆全是泥,手里还抓着一把刚翻出来的湿土,正在教人筑渠。
努尔一看见她便跑过去,把泥脑袋往她手底下一塞。阿祇摸了一手泥,又看看吕超的衣服,也跟着笑起来,“努尔,你今日确实有点过分了,快给吕将军道歉。”
努尔耳朵立刻竖起来,跑来围着吕超摇尾巴。
吕超冷笑:“它明明听得懂,你还总说它不归你管。”
阿祇一边擦手一边道:“怎么?听得懂就归我管,那我要管的,可实在太多了,你说是吧,吕将军。”
吕超看她半晌,脸越发通红。
“我问的是狗。”
“我说的也是狗。”
“可我怎么觉得,尹夫人不怀好意?”
“那是你想得多了。”阿祇笑道:“将军来都来了,抓紧时间干活吧。”
一声令下,两千人很快散进田里,有人翻地,有人下种,有人清沟,几个征西旧卒甚至为了麦种应该撒多密吵了起来,田翁站在旁边骂道:“这是种麦,不是列阵!你们把一把种子全挤在一处,明年它们也要抢肥!”
老卒不服:“种得多不是收得多?”
田翁把锄头往地上一插:“那把你们一万人塞一间屋里,是不是也能多出两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