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冲抬眸。
兰溪仍旧恭恭敬敬站在那里,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变,可意思已经十分清楚——吃什么、用什么、何时看病,都可以告诉他;至于尹夫人在哪里、在做什么、今晚见什么人,不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伶人应该询问的范围之内。
“我今日求的是夫人亲自替我看病。”
“夫人知道。”
“所以?”
“所以明日医者会来。”
慕容冲失笑:“她不来?”
兰溪终于顿了一下。
“夫人说,郎君今日尚能开渠,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慕容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血泡的手,很好。原来她还记得他。
“她还说什么?”
“没有了。”
兰溪答完便准备告退。
慕容冲忽然道:“等等。”
兰溪停住,却没有往前一步。
慕容冲从桌边拿起那只药瓶:“这是治什么的?”
“外伤。”
兰溪让来的人都退下,她也告辞说:“夜深了,郎君早点歇息。”
院门很快重新合上,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
慕容冲坐在原处,看着那扇门,片刻之后忽然笑了。
这主仆二人倒有意思。一个把他扔去开渠,一个送完东西便锁门,竟没有一个肯按照他安排好的戏往下唱。他低头拧开伤药,药粉落到掌心破开的血泡上,刺痛立刻窜上来,慕容冲却只是慢条斯理地把药抹匀,又抬起手,对着灯光端详了一会儿,怡然自得。
窗外雨声渐弱,城中最后几盏灯也陆续熄了。
慕容冲靠进椅背,听着远处水渠潺潺的流水声,忽然想起白日那个老田翁叉着腰骂他沟挖歪了,慕容冲笑着取下木簪,尽管身体酸疼,但体内的毒再不控制,怕是真的要命了。
木簪里有一根银针,还有些粉末。
慕容冲点了一点粉末到水杯里,但不敢多用,保持现有的毒性状态最好,再用银针刺几个大穴,将毒气堵在双臂、前胸、脖子,这些容易被发现的地方,他摸了摸自己那张脸,想起那个狠心的女人,他还是决定暂时牺牲自己的皮囊,银针一拔,再忍两天的痛痒交织和尚未愈合的疮口,看她到底在不在乎他这个人。
当痛楚不再那么沉重时,慕容冲终于进入梦乡。
……
周围是尸山血海,韩延的刀刺进来时,慕容冲没有躲。刀锋破甲入腹,鲜血沿着衣襟漫开。就在那一瞬,他脑海里重生往事浮现:父王将金冠戴上九岁凤皇的头顶,燕国随即覆亡,阿房宫门在身后沉沉合拢。苻坚抬起他的脸,端详眼下那颗泪痣。阿房宫漫长而无声的黑暗岁月,由此开始。
少年在宫人的目光中一年年长大,乌发如墨,肤色胜雪,也渐渐学会利用这张脸。他学会低眉、微笑,学会在旁人以为他最柔顺时藏起杀机,终于明白:美貌若不能护身,至少可以磨成一柄刀。最后,清河姊姊死了,他逃离了长安。他带着平阳兵符,被高盖他们护送到了北地慕容泓属地,慕容冲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兵符给他,附带诅咒,后来慕容泓称帝、病重,慕容冲最终登上王位。
第一件事,就是率领鲜卑铁骑,踏平长安。
苻坚从城头送下一领锦袍,“凤皇,朕待你不薄。”
慕容冲看着锦袍落入尘土,只问:“哪里来的乞丐,还不受死!”
长安陷入火海,哭声淹没长街,最后韩延的刀,捅破了他的胸,闭环了慕容冲一次次的重生。刀锋落下,金冠、锦袍与燃烧的宫阙便一次次从血中浮起,九重旧梦行至尽头。
他慕容冲,杀过很多人,也被杀了九次。
进入梦魇的他,皱着眉头辗转反侧,药效稳定后才渐渐平静下来,但梦依旧没有结束……
一声低喝,惊醒了他的迷幻双眼。
迷雾后的场景,好像是——靖恭堂。
慕容冲小小的四肢被人按住,这一次的痛苦醒来,就看见一双担忧的眼睛,面前的女人正在阻止少年的他伤害自己,说:“别动,再忍忍。”五石散与烈酒在体内烧灼,他疼得几乎失去神志,却死死望着她,仿佛第一次发现在那条早已走熟的死路之外,这次竟来到一条岔路。
他喃喃道:“阿祇?我……”
他声音极小,阿祇问:“潭儿,你在说什么呢?”
“若一个人做过许多错事,上天为何还要垂怜?”阿祇替他换下额上的湿帕,头也不抬,“上天有好生之德,可能是在给他改正的机会吧。”
慕容冲怔了怔,笑了。
不知过了多久,梦境场景又变了。
当他再次回到阿房宫,宫墙、廊柱、阶石都未曾改变,连风穿过长廊的声音,与少年时不经相同。慕容冲在门前停了片刻,随即走了进去。他的皇兄慕容泓躺在病榻上,已被漫长的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榻边守着另一个“慕容冲”,那张脸与他极其相似,只是眉间积着疲惫,嘴唇苍白,连抬眼时那一点阴郁也学得分毫不差。
慕容泓却先看见了帘后的他,“凤皇?”
慕容冲缓慢走过去,“兄长。”
慕容泓眼神亮了起来,他的亲弟终于回来了。榻边跪着的那个人,几乎与慕容冲长得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身边跪着的“慕容冲”身染恶疾,有淡淡的腐臭气味,脖颈处已经长出疱疹,他跪着退出内室。慕容泓伸出手,不知是伸向哪个慕容冲。
人终有曲终人散的时候,当夜,慕容泓就死了。真正的慕容冲走出寝殿,经过昔日住过的宫窗还在,铜镜却已蒙尘。他抬手擦开一角,镜中人依旧眉目秾丽,泪痣如故,长廊外却一片寂静,没有哭喊,也没有火光。而他的替身,正跪在阴影里。
“他死了。”
替身身子微震了一下,沉默不语,
慕容冲道:“吾已传令,西燕东归。”
说着,他从袖口取出两样东西:一份路引,一方王印,然后,慕容冲问那个替他守着阿房宫的傀儡:“你的真名叫什么?”
傀儡答:“阿奴。”
慕容冲将路引放到他面前,“阿奴,钱马已然备好,拿着这个你就可以走了。”
随后,他又放下王印,加了一句:“当然,也可以留下。”
阿奴抬起头,“奴,留下做什么?”
“做慕容冲。”
“接着替,替殿下,做事?”
“不,你若选它,从今日起,你就是永远的慕容冲。”
阿奴盯着慕容冲不敢置信,“那殿下呢?”
“西燕有一个皇帝就够了。”
屋内寂静,只听檐下水声。
凤奴伸手越过路引,握住了王印,声音颤抖:“殿下真的肯给我这个?”
他见慕容冲没有异议,又说:“奴,奴替殿下做了五年替身,受那人的折磨,也得过那人的好处,剩下这具破败的身子。”阿奴低头笑了一下,重重叩首:“奴,无处可去,愿留下。”
慕容冲嘴角轻扯了一个弧度,收起那份路引,“既然决定了便没有后悔。东去投奔慕容垂吧,别来烦我,好好做你的西燕王。”
凤奴怔住,慕容冲转身走向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