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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陇西大婚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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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月未见,阿祇怕造化弄人,又将是一场梦。

谁知,李暠终是来了。

分分合合的缘分起伏,相知相守是人与天地的造化,辛薇跨越山海异世,对情爱一事本无执念,所以一而再地随遇而安。没想到,那人仍然站在了她的面前。

她看见李暠勒马,看见他从晚霞里冲出来,看见他隔着漫山炊烟、残旗、甲士与红绸,第一眼便朝最高处望来,然后他们看见了彼此。那一刻,周围数万大军不见了,身旁和她说话的礼官不见了,连山风与人声都忽然远了。

山河迢递,李暠为她而来。

阿祇愣在嫁妆箱上,发上金饰已经被山风吹歪了一点,手中还拿着一本账册,红裙随风翻滚,眉间朱砂盈盈如血,就这样傻傻地看着李暠。

李暠握着缰绳的手松开,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来。

他一贯是干净的,原本该是整洁庄重的礼服,衣摆沾满尘灰,靴边还有未干的泥水,他的发冠虽未乱,可鬓边已经被汗水打湿,那是一路纵马疾驰留下的痕迹。他明明还在竭力维持一贯的平静,可阿祇看见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尚未散尽的忧色。

时间似乎静止,过往六年的画面一幕幕闪现。

阿祇见过李暠很多样子……见过他骑着白骆驼运筹帷幄,见过他穿着常服坐在灯下批阅文书,见过他披甲立在战火,见过他在雪中脉脉微笑,见过他隐忍,见过他决绝,也见过他沉默,可阿祇从未见过今日这样的李暠。山风卷起他的红衣,晚霞落在他眉眼间全是笃定,即便已经年过而立,不再是鲜衣怒马的郎君,可这一刻,阿祇忽然觉得,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在人生的每个瞬间,都比年少时更好看。

忽的,阿祇笑了。

盛装女子一笑极轻,起初只是眼尾弯了一下,随后像春水破冰,像夜色里一盏灯突然亮起来,她摘下面纱,整个人都跟着亮了,美的惊心动魄。

她的目光过于专注,以至于忽略了几步之外,沮渠蒙逊比他更快一步翻身下马,同时出现在日暮黄昏中。阿祇不顾周围的目光,从嫁妆箱上站了起来,手里的账册被随手搁在一旁,朱红裙摆从山石上滑落,她提着繁复的裙摆,就朝李暠奔去。

“夫人!”身后有人惊呼,有人喝彩。

人们纷纷让出路来。

金线、玉佩、层叠的裙裾,满头珠翠,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她应该端庄,可是她什么都不想管,她想做千年后的辛薇,一个自由的灵魂。

她跑得越来越快,长发被山风彻底吹散几缕,红纱飞扬,金玉碰撞出细碎清响,裙摆从山石上掠过,像一团骤然燃烧起来的火。盛装艳极的女子,原本像一尊被供奉在暮色里的神像,这一刻骤然被注入了滚烫鲜活的灵魂。

于是,朱砂有了温度,眉眼有了光。

祖慕祇朝着晚霞最亮的地方飞奔,朝着那个穿着红衣风尘仆仆赶来的人而来,最后几乎是撞进了李暠怀里。李暠显然也没有料到,那一抹红扑过来的瞬间,整个人都怔了一下。下一刻,却几乎是本能地张开双臂,稳稳接住她。朱红嫁衣与新郎服撞在一起,红纱缠住衣襟,发丝落在他肩头,像两团原本分开的火,终于烧到了一处。

李暠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原本有无数话要问,可真正抱住她的时候,闭了一下眼,允许自己在这一瞬间露出一点真正的后怕。

感谢上苍,让她平安。

“阿祇。”声音比平日更低哑。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嗯。”

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无事便好。”

阿祇安静了,把他抱得更紧。

不远处聚集的玄羽三十六骑,好像第一次见主公这样的动容,天威揽住稷的肩膀,稷这次居然没嫌弃地甩开他。天威几乎是热泪盈眶,连过去几个时辰给夫人当牛做马,穿戴死人臭衣服所受的苦,瞬间烟消云散。不管她究竟是“辛夫人”,还是“尹夫人”,他由衷倾佩他家夫人这样热烈的性情,也只有她这般的女子,才配得上主公。

距离李暠不过数步之外,还站着另一个男人。

在看见心爱的女人眼中没有他那一刻,沮渠蒙逊脸色沉的吓人,在他即将挪动脚步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从人群里冲了出来,整个人扑向他。

菩提抱着他,大喊:“师父,你是来寻我的吗?”

沮渠蒙逊先是一愣,菩提满含期待的双眼,很快周身冰冷便褪去几分。他弯身将菩提抱住,至少他们有这个孩子。没过一会儿,目光不自觉又越过孩子肩头,定格在晚霞里相拥的两人身上。一个红衣,一个也是红衣,像这天地间原本就该有这样一双人。

沮渠蒙逊没有说话,抱着菩提的手微微收紧,菩提被勒得有些不舒服,忍不住小声道:“师父,你抱太紧了。”

于是,他的手松了一点,心依然冰冷如霜。

菩提软乎乎的小手捧在沮渠蒙逊的脸上,对他甜甜的笑,问道:“师父,想菩提吗?”

“自然想。”

“我也想念师父。”

沮渠蒙逊心中一暖。

夜风掠过孩子额前细软的头发,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落进他暗金色的瞳仁,菩提的眼睛跟他几乎一模一样,不同的是,清澈得近乎纯净。血缘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即便阿祇说菩提是上天给她的孩子,从未提及他的生父,可就在他们看见对方的第一眼,亲缘的默契便无处不在。

小小的菩提,虽然不懂大人们的情感羁绊,但他懂阿娘的心思。

这时,阿祇发现菩提悄悄朝她眨了一下眼,她立刻会意他的用心,菩提拉着沮渠蒙逊去看星夜送他的小马,用聪慧和柔软帮她化解了危机,身为母亲的阿祇感动之余,亦有些心疼。

忽然间,她的脑海里浮现一段卦辞——

童星不入命宫,生于数外。

一子添,则一数减。

非劫非祥,乃补天隙。

她望着菩提,心口莫名一紧。

西北的天沉的晚,亥时将至却依旧有光,七月初一将过,至少他们现在都好好的,这个世界终究善待了她。

临近子夜。

太乙峰终于安静下来,白日里剑拔弩张的近万后凉残军已经分营歇下,一千送嫁勇士守住谷口与高地,玄羽衣的两千精锐散入暗处,北凉黑骑则驻在另一侧山坡,与吕家军隔着一道浅溪,北凉和后凉接壤长年为敌,彼此都很有默契地没有靠得太近。

风吹过山谷。

满地红绸已经被收起大半,只有婚车旁还挂着几匹,被夜风吹得轻轻起伏。远处偶尔传来战马的响鼻,以及巡夜士卒甲叶碰撞的轻响,谁能想到几个时辰以前,这里还险些血流成河,如今竟只剩下一地火光。

山坡背风处燃着一堆火,几只嫁妆箱围成半圈,中间架着一块从婚车上拆下来的木板,上面压着一幅凉州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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