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太乙峰外围时,稷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情报没错,漫山都是兵。
大凉“吕”字残旗猎猎,战马挤满山坡,破甲、长矛、刀弓黑压压铺开,一眼望不到尽头,而那近万人中央,正是红色的送亲队长流,被围得严严实实。稷伏在山石后,扫了一眼地势,“从西坡下去,找到婚车,六人断后,三人护小郎君,剩下的跟我带夫人走。”
一行都是玄羽衣身手最好的弟兄,悉数遵命。稷强调:“记住这次的目标是救人,不要打草惊蛇。”几人皆拍着胸脯,“誓死救出夫人和小郎君!”
从西侧摸进山谷,稷将白发裹在布巾中,穿着从凉军身上扒下来的军服,把脸抹上灰,天威最善轻功,只是略有洁癖。
“像逃兵一些。”说着,稷亲手把天威的头发抓乱。
他们一路避开凉军的岗哨,奇怪的是,岗哨也不太像岗哨,直摸到婚车附近,一个大凉老卒忽然回头,正好与天威四目相对,天威手握紧刀,气氛瞬间凝固。
稷眼神一冷,掩饰杀意。
老卒也眯起眼,怀里紧紧抱着什么东西,脸上有饭渣,提防地看着几个年轻力壮的新兵蛋子。下一刻,老卒抬手。天威已经准备暴起,却见对方指了指旁边,“领饭在那边。”
天威:“……”
老卒不耐烦地道:“去排队,这碗是老子好不容易才抢到的。”
这些大凉逃兵来自不同势力,彼此之间并不熟悉,便于稷他们潜入天干地支,那几十个伙食营打探,越靠近十里红妆,这里的人警惕,他们竟看到穿着红衣送亲兵卒穿梭在凉军之中。
稷的心一沉,“莫非……尧乎尔人勾结外敌监守自盗?”然而有尧乎尔王在,应该不至于,何况这千人送亲队衷心于夫人,不亚于玄羽衣衷心之主公。
天威幸运的混入一个六七成伙的凉军营,他们正在闲聊,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参军感慨:“还以为逃出姑臧宫变的剿杀,没了粮草,咱们就得饿死在外面,没想到,居然在山里遇上西王母嫁女。”
“啥子是西王母嫁女?”
“恁没听过?”
老参军绘声绘色讲起他小时候看过的话本子……
“西王母就住在西凉三危山,山上清冷寂寞,所以她的女儿们就经常下凡游历,有时候就嫁给凡人,前几年西王母有个女儿化名杜兰香降临人间,她带着仙药嫁给了凡人张硕,听说仙药能让人长生不老,起死回生。”
“真的吗?后来呢?”听书的小兵很是羡慕。
“后来西王母的小女儿太真夫人也来到人间,嫁给了一个姓何的参军,从此那何参军就变得刀枪不入。”说着,仿佛何参军附体,冯参军耍了一个枪花。
“冯参军,你瞎编的吧?都是参军,怎就没见你娶一个仙女?”有人笑道。
“娶仙女为妻,那得积多少德才行?我这辈子,是没机会喽。”
又有人问:“西王母到底有多少女儿?你怎么知道咱们遇上的也是她的神仙女儿?”
冯参军笑着答:“西王母有二十多个女儿,你们听说过巫山神女瑶姬吗?千年前下凡帮着大禹治水,还有百年前的上元夫人、南极夫人……”弟兄们听得津津有味,冯参军神秘一笑,眼神瞟了瞟北方,“那位夫人的样貌我就不说了,眉眼真是极美,仙子就应该长那样,还有她给的药……你们过来,自己看。”
他伸出受伤的左腿,用上尹夫人的药粉包扎后,化脓溃烂的伤口居然不渗血了,“老子这条腿是保住了。你们说,她不是仙女是啥子?”
“哇,谁这么大福气能娶上仙女?”
“听说是嫁到陇西去的,这么大排场,看来那人上辈子一定救过西王母,这辈子王母送女儿来报恩吧。”有人知道:“听说好像是西凉公。”
“西凉公是谁?”
“西凉公就是陇西李氏家主玄郎君,尹夫人虽是再嫁妇,玄郎君仍愿意娶她为正妻,看看这十里红妆,说不定真如冯参军所说,西凉公娶的就是西王母的女儿。”
“咱们跟着她,将来岂不是也能升仙了?”
“那是当然!我家将军刚拜会夫人,吕将军亲自送尹夫人的婚辇上到山坡上的青石台,咱们碗里的饭和身上的药都是夫人派发的,跟着她,难道你不想成仙?”
“想!我也想娶一个神仙。”
哈哈哈……做梦呢?
众人哄笑,推搡间那些士兵没轻没重的闹,把听墙角的天威给踢了出去,天威忍受了半天酸臭味的闲话,将打听来的话本子故事认认真真转述给稷听,稷忍着性子听完他的废话,最后终于听到重点:
“夫人在青石台。”
远处听见狗吠声,汪汪——叫得欢快。
稷知道,那就是夫人的狗,努尔。
他们这支抱着视死如归心态的玄羽衣营救小队,一路北上,追逐着狗吠声和军队的闲话声几经辗转,终于找到了大婚轿辇的下落——青石台。
离得老远,稷就看见了女子红色的身影。
他们尹夫人正坐在嫁妆箱上,活的,完整的,朱红嫁衣甚至都没破,旁边围着几个后穿着凉军服饰的军需官,行为甚为恭敬。
她熟练地算粮给药,“重伤一百二十六?”
军需官们应声作答:“是。”
“药材先拨三成。”
“夫人,三成恐怕……”
“我的药药效不同寻常药材,三成足矣,你们若有异议,不妨让后面的人先来。”
军需官流汗:“不,不敢。”
稷在暗处站了很久,默默把已经拔出一寸的刀推回鞘里,旁边的天威低声道:“还救吗?”
稷沉默,这个问题忽然变得有点复杂。
半晌,他艰难开口:“先别救。”
“为何?”天英质疑道。
稷看着那几个向尹夫人报账的大凉军需官,满脸尽是小心谄媚,而他们夫人蒙着面纱,偶尔看向军需官的眼神,吓得他们赶紧低头,哪有一点被挟持的样子?
“我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