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跃动,照亮围坐在旁的几张脸。
若此刻有人知道这几个人竟同时坐在太乙峰的一堆篝火旁,大概会觉得自己疯了。
吕超先打破沉默,“先说好。”
他抱着手臂坐在火边,“我不是来投靠你们的。”
星夜哼了一声,道:“乌合之众,没人要你投。”
吕超看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好感归于负数,“狯胡在龟兹三十万胡人联军半途撤兵,难道不是被我伯父打得溃不成军?如今我军中虽然伤残不少,但有半数都是随伯父收复西域的好儿郎,尧乎尔王,汗颜否?”
“本王问心无愧。”星夜道。
当年,龟兹三十万联军大败,大概是星夜这辈子征战的黑历史,当初的联军本就是乌合之众,各有所图,为了保存族人及时止损,他必须撤军,那也成了狯胡一族新生的开始。
沮渠蒙逊轻蔑地看了一眼他二人,冷冷道:“败军之将,安能言勇?”
吕超抬眼,几次与北凉交锋,他都败于沮渠蒙逊的手上,这次要不是逃得快,在断了粮草的情况下,他的一万族人,估计也会魂断三门板战场。
“怎么不说话了?”星夜哈哈一笑,落井下石,“己所不欲勿施他人。”
李暠则端起酒,慢慢喝了一口,沉默不语。
远处终于传来脚步声,李暠像等候已久,立时抬眼。
阿祇安顿好了菩提与安迦,正从营帐那边朝篝火走来。几个男人不约而同地停了话,星夜看见她,吕超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就连方才还在拨弄火堆的沮渠蒙逊,手里的枯枝也停了一瞬。
夜色已深,太乙峰上星河低垂。
阿祇卸去大婚时繁复的金饰珠翠,长发只松松扎成她管会编的辫子垂在左胸。那身盛极一时的嫁衣也换成了轻便的朱色长袍,外面随意罩着一件薄氅。没有朱钗,没有步摇,眉间妆色也淡了许多,偏偏她从夜色里走来时,仍让人很难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火光照着她的身影,月色浸染清丽眉眼,朱砂钿越发红艳。山风吹动鬓边碎发,星辉落在眼底,竟比白日里满身金玉时更多了几分清朗。
星夜往旁边让了让,以为她会选择与兄长同坐。自从退到兄长位子上后,有些话说起来反而轻松很多,“终于舍得来了?”
她来到火堆旁,启口道:“两个小祖宗都不肯睡,费了些工夫。”
西北入夜极寒,何况太乙峰地势高,白日尚有余温的山石此刻已经凉透,身边立刻有人抬手去解肩上的披风,阿祇却极自然地挤到李暠身边。
沮渠蒙逊的手停住,火光映在那张轮廓凌厉的脸上,神情倒算平静,只有下颌绷得比方才紧了一点,终于守住身为匈奴单于的自控。
李暠毫无顾忌的宠溺外显于表,低头看了阿祇一眼,眼底浮起一点笑意,随即展开自己的披风,将她连肩带手一并裹了进去,动作熟稔得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他那个未过门的尹夫人,很是自然地说了句:“谢谢。”然后,人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肩背靠着他胸膛,露出一双手来烤火,大约还是觉得指尖凉,索性又往披风里缩了缩。
星夜怒其不争,没好气地说道:“尚未拜堂,成何体统。”
阿祇可不是来矫情的,奔波一日一夜的她又冷又累,只想享受片刻的温暖。
李暠乐在其中,一副贤夫模样,“夫人辛苦。”
四周安静的有点过分,为什么谁都不说话,好像有杀气。
吕超灵光乍现,好像终于明白此刻的遭遇。
大军中流传出西王母嫁女传言的时候,起初他还嗤之以鼻,直到匈奴单于和西凉公包围太乙峰,他以为这二人被狼烟引来,要么为了歼灭他大军,要么为了招安兵马,没了粮草,兵法上围而不攻才上策,然而,这两位兴师动众地围攻,居然为的不是他,而是她?!
瞬间,吕超冷汗直冒。
怎么办?好像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事,会不会被灭口?他们怎么都在看我?死嘴,快说点什么!身体很诚实,兵器不在,脚后跟干巴巴抽得快要飞起,他手紧握大腿跟,好想痛痛快快打一场,好死的体面点,因为尹夫人……可能是妖女。
阿祇浑然不觉男人们的心理状态,还在问:“看起来你们相处不错,聊到哪了?”
她哪里看出,他们相处得不错了?!
一张凉州舆图摊在火边,上面已经压了几枚石子,被风吹得噗噗直响,终于星夜笑道:“刚才吕将军滔滔不绝,不妨听听他接下来想要如何?”
吕超纠正:“本将没有说很多,本将听尹夫人的。”
沮渠蒙逊冷冷瞥了他一眼。在他的逻辑里,一切靠近祖慕祇的男人都十分碍眼,最好离她三丈之外;若非必要,连活着都显得多余。
他喝了口酒,用余光扫向对面的李暠。
这时,众人的注意力来到阿祇身上。她之前就想过,眼下这近万后凉残军,就是一块骤然落到手里的烫手山芋,收下,便要供粮、供马、安置伤兵,还得防着这支久经战阵的兵马生变;不收,任由他们流散于三门板,则顷刻便可能化作流寇,劫掠乡里。不过,她既然决定接了这个烫手山芋,用得好,不仅多了左右局势的力量,更可以挽救这一万人的性命及西郡周遭百姓的安危。
在作出决定前,她还得和李暠说一声,伸手将那幅舆图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些,动作间没有半分与吕超客气的意思,“吕将军暂驻何处,粮从哪里出,商路如何换防,我想先与玄盛商议一下。”
“可以。”吕超答得极快。
这一次蒙逊又看了他一眼。
吕超察觉到了他的敌意,“怎么了?”
蒙逊冷冷道:“你倒听话。”
“吃人嘴短。”
吕超倒是坦荡,“何况尹夫人说得有理。”
蒙逊对吕超的厌恶又增了几分。
李暠并无异议,觉得吕超会带来麻烦不假,但这个人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至少眼光尚可,他对阿祇道:“人是你救的,你决定就好。”
阿祇看着他点点头,收留后凉逃兵是福是祸还未可知,她低头又盯着地图看了片刻,然后将舆图放下。转过身面对一人,道:“沮渠蒙逊。”
蒙逊抬眼。
她问得毫无铺垫,“如果能停战,你有什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