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迟疑了一下,“夫人应该不需要我们救。”
天威算看出来了,他家夫人不仅没有危险,还在威胁别人,夫人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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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西山,已是暮色。
迟迟没收到稷的求救信号,要么是营救顺利,要么可能……思及此,李暠加快了行军速度。当玄羽衣和黑铁骑大军铁蹄齐齐踏入太乙峰地界,他们一路狂奔的数千精锐行动越发谨慎,因为太乙峰下没有尸横遍野,没有血流成河,没有被劫走的新妇,甚至没有人在打仗。
兵分两路,深入其中。
不多时,他们竟发现山坳里炊烟袅袅,有火光闪烁。
一百多口大锅沿着山道铺开,粟米在锅中翻滚,白气一团团升起来,与山间暮霭混在一起。原本盛放婚宴食材的嫁妆车已经卸了大半,红绸铺在石头上,酒坛开了,胡饼分了,盐桶摆在路边。
近万大凉败军散坐了半座山,居然在吃饭。
一路急驰而来,黑铁骑先行绕山,玄羽衣封锁谷口,黑铁骑的弓弩占据制高点,甚至已经做好了从近万人中强行撕开一道口子,做了抢人的准备,西北最让人闻风丧胆的两支军队,前所未有地默契配合了一次。刚到了太乙峰下,一阵肉香飘了过来,玄羽衣中鼻子最好使的天微,下意识吸了一口气,表情陶醉。旁边天枢猛地看他,天微立刻肃容,看了眼沉默不语的主公。
天微多言:“属下是在辨风向。”
天枢瞪眼:“……”
李暠没有理他们,因为他看见了荒唐的情景。
远处山坡最高处,摆了一张从嫁妆车上拆下来的矮案,星夜坐在一边,吕超坐在另一边,吕超一条腿屈着,甲胄都解开了两扣,星夜肩上的送亲彩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下来一半,随手系在了酒坛口。两个人面前摆着酒,中间那盘烤肉所剩无几,看样子所谈甚欢。山下,十里红妆,像蜿蜒山谷的红色河流,沿岸尽是黑压压的人,星夜的目光始终没离开那个红色的身影。
时光回到一个时辰前……
一日一夜的送亲之路,因意外的遭遇陷入停滞,万人大军整顿不能一蹴而就,尹夫人命人划分出活动区域,在吕超亲自处理了几个挑衅闹事的手下后,凉军总算和阿祇的人手磨合出了些许默契。起初,星夜和吕超彼此戒备,但见过吕超鞭笞闹事之人后,便对眼前身型粗壮却务实心细的吕超,多了几分好感。两人都曾在西域征战,聊着聊着过上几招,慢慢地竟喝得微醺。
坐下来,看着青石台上的红衣女子,星夜问:“所以你真打算抢她?”
吕超端着酒碗,诚实地说:“原本是。”
“胆子不小。”
“大军断了粮草三日,还以为来了头肥羊,抢了再说。话音未落,吕超脑后吃痛,回头看,不知何处飞来的石子接二连三地敲击他的脑门,低头又发现腰间的金刀不见了,吕超怒道:“是谁?”
没人回答。
星夜看天、看地、看空气。
接着,又飞来一粒石子,吕超终于发现背后的踪迹,在一口大锅后面冒出两颗小脑袋,“干什么?出来。”跑出来的,居然是两个粉雕玉琢的娃娃。
吕超看着男娃娃手里的弹弓,“是你打我?”
男娃娃摇摇头,又点点头。安迦也有份,她藏起了弹弓,但菩提不能出卖她。
吕超又问:“我的刀呢?”
菩提眨眨眼,开口说:“什么刀?”
“金刀,你们谁家的孩子敢动老子的刀,不要命了!”
吕超蓄着络腮胡,眼睛瞪得像铜铃,吓得安迦直往菩提身后钻。菩提努努嘴,指了指阿祇的方向,“我是阿娘的孩子。”旁边的小女娃也学着他努努嘴,小手指向星夜,“我是阿爹的孩子。”
吕超还能说什么,都惹不起。
他大手一挥,打算不跟他们小孩计较,然后发现女娃娃身子后露出金色刀柄,又大声道:“你身后是什么?”安迦立刻捂住屁股,那里赫然插着吕超的短刀,但她怎会承认这是趁菩提打弹弓时,她偷的呢?不过没等她回应,菩提抽出匕首扔上天,然后一鞭子又卷了回来,手段利落,像在故意耀武扬威。
“你问的是这个吗?”
吕超吹了吹胡子,不过是拦了一下出嫁路,又没真的抢人,也罢,大人不计小人过。他挥挥手瘫坐下来,“送你们了。”
菩提眨着大眼睛,提醒他道:“你拿了我阿娘这么多嫁妆,不该礼尚往来吗?”
吕超无语,看向星夜。
星夜故意忽略安迦心虚的小眼神,点头认可菩提,他说得很有道理,见这一幕吕超有些后悔了,有其母必有其子,这个小人很难缠,便嘴硬地讪笑说:“那是你阿娘自愿给的,我可没逼她。”
菩提腹诽:这人睁眼说瞎话,不是好人。
“我觉得,你还应该给我阿娘磕个头。”
菩提理直气壮地解释:“街上受人恩惠的乞丐,得了半个胡饼都会给人磕三个头,你用了我阿娘三十箱嫁妆,那该磕多少?”菩提一边在算,吕超眼皮一边在抽。刚要打断他,菩提又想起什么,说道:“对了,小郎君不是你该叫的,你该叫我——小舅公。”
吕超差点背过气,菩提认真说:“刚才,我听见你小声求‘祖亲阿奶’的话劝我阿娘放下圆月弯刀,我是阿娘的孩子,自然就是你的小舅公,”
吕超满脸黑线地再次看向星夜,星夜埋头喝酒,酒杯里早就只剩空气。看他憋笑,吕超愠怒,“你们尧乎尔人不管孩子?”
“他不是尧乎尔人。”星夜甩锅。
吕超是吕纂的堂弟,至今未有子嗣,对付起难缠的小孩毫无招架之力,于是拿出最后一招——恐吓,背着星夜,气势汹汹地做鬼脸,安迦吓得躲在菩提身后。他正要往菩提面前走去吓他,一支黑色羽箭,猛地正好插在他的两腿之间,吕超顿时吓出一声冷汗。
顺着飞箭来的方向看去,四周的至高山峰接连出现拉弓蒙面的黑色人影。没多久,远处轰隆隆的铁蹄声震动山谷,人若出现一片骚动,此时此刻,阿祇坐在嫁妆箱上,仍在清点造册。
火光照耀着她,朱红嫁衣铺了半块山石,阿祇一手拿账册,一手拿笔。铁蹄声音像洪水猛兽,她抬眼望去,夕阳从太乙峰背后压下来,西天燃着最后一片极盛的霞,赤金、绛紫、胭脂、黛青,一层一层铺在天际,像有人把世间最艳丽的颜色都泼在了那条山道上,就在那片七彩晚霞之中,有人策马而来。
朱红礼服被风吹得向后扬起,衣摆沾了尘,肩头也有一路疾驰留下的狼狈。可那人骑在马上,背后万丈霞光铺展开来,竟把那些风尘都照成了另一种颜色,像是天边烧起来的一团火,又像一轮迟来的落日。阿祇怔住,手里的笔停在账册上,墨滴落下来,晕开了一小团——他来了。
当然,来的不止一个人。
山道马蹄如雷,黑骑压来,沮渠蒙逊几乎与李暠并驾而入,玄甲、黑马、长刀,一路杀气尚未散尽,他本就是极醒目的人,眉目凌厉,气势逼人,纵然奔行数十里,仍像一柄刚从鞘中拔出的刀。两人一红一黑,一个似霞,一个似夜,同时闯入太乙峰。
吕超的眉头立刻皱在一起,因为“玄”字旗与“沮渠”旗极其醒目。
星夜起身,摇头长叹:“这下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