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超在历史长河里不过是个小人物。
后世的辛薇,肯定没想到竟会遇见这么多历史事件的缔造者,既如此,那便不是她穿越人生的偶然。她知道眼前这个狼狈逃亡、被逼到绝路的男人后来会做什么,他不会死在太乙峰,也不该带着这近万人在这里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吕超看不懂眼前女人的眼神,好像穿透他看见什么耐人寻味的东西,戴着面纱的尹夫人忽然对他开口道:“吕将军,你觉得抢了这些粮食,够活几日?”
吕超回应说:“这与你无关。”
“当然与吾有关。”
她看了一眼望不见头的嫁妆,其实粮食并不多,于是轻描淡写地说着:“因为你要抢的是吾的东西。”后凉军中有人忍不住抬起了头,星夜侧目看了她一眼,眼皮一跳,都到了这个时候,她竟在计较“吾的东西”。然而,她在说这话时,淡然中有种疏离感,似乎不是真的在心疼,这会儿更像在阿克苏作神女的模样,隐隐给人一种压迫感和信任感。
”粮,你们吃完便没了。马,跑死便没了。金银带在身上,若没有城池、没有商路,不过是招来下一拨追兵。”她抬起眼,又道:“除非你若绑了吾……”
阿祇顿了顿,“吕将军,你觉得李暠会为了他失去名节的未过门夫人,拿多少东西来换?还是,有了借口,举兵诛杀尔等?”
吕超没有回答,当然也心中有数。
阿祇自己替他答了,“他不会拿东西来换。”
星夜眉梢动了一下。
阿祇平静道:“他会追杀你!从太乙峰追到姑臧,从姑臧追到大漠,你和你聚集起来的一万残兵,即便有了这三日口粮,也决计活不过五日。”
吕超不说话,他身边的将士气焰已经低了下来。
说着,阿祇从身后取出一把圆月弯刀,抵在自己脖颈处。她的贸然举动,惊得星夜一身冷汗,却不敢轻举妄动。他了解阿祇,这个女人可不是个容易轻生的主儿,果然,她眼神狡黠地扫了星夜一眼,转身对同样受到惊吓的吕超,道:“我尹班昭不受人挟持,吕将军,不如我们打个赌,若西凉公的新妇自裁在此,看吕将军活不活得过今日日落?”
吕超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敢掉以轻心。
尹夫人耍弯刀动作过于潇洒,眼神凌厉,现在说话连“吾”都不用了,让吕超陷入被动。这时,尹夫人对吕超抬了下头,示意他回头看。
吕超转身,露出更加紧张的神情,“那,那是……”
众人随着他一同回头看,远处不知何时升起黑色浓烟,滚滚翻上天空数丈,那是紧急军情的烽火狼烟,能瞬间传信百里,恐怕现在三门板南北两郡已传开了消息。
吕超面上冷静,内心慌得一批。
太乙峰在西凉与北凉的交界处,原本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好不容易笼络这么多人,吕超逃出姑臧就带领手中兵士躲进这里,不仅能躲避吕纂的追捕,而且能灯下黑趁机夺取西郡。双方军队碍于边界,不会特别靠近这里,但狼烟起就另当别论。随时能吸引任何一方的注意,不用等到日落,他们这些残兵根本不是任何人的对手,怕用不了半个时辰,就得被围剿殆尽。
吕超终于服软了,“夫人,快放下刀。”
阿祇向前走了一步,星夜正要伸手拦她,阿祇却略过他再往前迈了三步,走到足够让对面所有人看清她的位置,“想好了?”
尹夫人立在那里,朱红嫁衣曳过山石,层叠的衣袂被长风托起。金线绣出的纹样在阴沉天光下忽明忽暗,面上覆纱,眉间一点朱砂,红得惊人。她原本精心绾好的长发已经被山风吹散了几缕,发丝与红纱纠缠着飞起来,一下掠过眉眼,一下又扬向身后。可是,如此华美的高贵新妇,偏偏手中执刀。
身后,是一千披甲持刀的送嫁勇士。那些人从西郡的死人堆里爬出来,刀刃已经出鞘,盾牌层层相接,将那一抹朱红牢牢护在中央。对面却有近万敌军,只有她站在最高处。
“我们愿跟随夫人。”
尹夫人高声道:“吕超。”
圆刀舞出一道银光,她将刀收回刀鞘。眼睛里有坚韧的光,这一次没有再称将军,“吕绍失败自裁乃咎由自取,你只是败了一次,便以为自己前途无路了?”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大多甚至不知道新大凉天王竟已崩逝,吕超盯着她,她怎么知道……
“什么意思?”吕超道。
阿祇没有理会,她当然不能告诉他吕纂也会死,而那柄杀死吕纂的刀,就将握在吕超的手里。她更不能告诉他,史书已经替他写好了后面的结局,十六国之一的后凉吕氏,也将灭在他手中。
眼下,阿祇只能激他:“你姓吕。”
吕超脸色一沉,“姓吕,那又如何?”
“你身后这些都是曾随吕光统一西域的勇士,王室内乱,你们不是没有家,只是暂时回不去。”吕超冷笑,“回去?我曾劝说吕绍,吕纂统戎积年,威震内外,恐成大变,不如宜早除之,以安社稷。然吕绍不听,处处排挤我等老臣,吕纂如今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你还想让我回去姑臧?”
阿祇道:“是要回去,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