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筱倚在靠窗的塌上听曲，琵琶声在滂沱的雨声下渐稀，月琴声更黯，只剩洞箫与夏雨争鸣。

窗外乌云层层叠叠，吞天似的，入了夏，雨下了一天，仍下不完似的没停过。

屋顶的青瓦被大雨冲刷得“嗒嗒”作响，又汇成溪，雨帘如瀑般垂落窗前。四角的鸱吻吐珠般，雨声四作，哗啦如涌泉。

街上行人寥寥，雨花一朵又一朵开在寂寥的长街上，先开的又被后开的荡平，洇没，最后统统汇成一窝窝深浅不一的水洼，汇成溪流，汇成河。没至人的脚弯处，霸占一整条长街。

“殿下，玉山这几日也落了雨，圣人今日回宫了。我们回去么？”十月为他换了新茶，轻声问。

“不急。”他收回视线，翻了一页手中的书。

是一本随手拿的闲书，其实不怎么看得进去。

他伤口随着这场绵延几日的雨，生了湿冷的痛意，没有溃脓，却终日不见好。

“不急？”十三娘踏进门来，疑道，“真当我们春风楼是养伤地了？”

遮了轻纱的曼妙女子，后面跟了七八个美人。

尹筱瞧着这阵仗，眉心轻蹙，面色卒然冷了下来。

“你知我的规矩。”他淡声道。

“自然。”十三娘笑道，“只是听闻你最近收了一位卫国女，以为你开窍了。”

“这不，我这般够义气，苦心为你寻来些卫国的绝色。”

又近前擦着他的耳道，“放心，幽兰未折，只待君取。”

呵气如兰，薰得他耳尖微热。

“环肥燕瘦，任君挑选。”她自顾自坐在茶几旁的长凳上，自斟了一杯茶，轻佻地看向尹筱。

“如何，入不入得你眼？”

尹筱半个眼色未分给那些女子，浓重的脂粉香却逼近他，逼得

他喉咙发痒，扭头转向窗外继续看那湿雨。

不若沾了点泥腥气的雨清新。

十三娘轻“哼”了一声，又道，“早知你喜欢异国风情，我早早便为你寻来了，你何至一把岁数仍患无妻之苦。”

“你孤身多年，害我还以为你是对我情根深种，为我守身如玉，害我愧疚了好一阵呢。”她矫揉造作。

女子们闻言忍俊不禁，低低笑出声来。

他眉头锁得更深，“又说什么胡话。”这才移目扫了一眼那几个女子，心中却跳出山中时，她直白的拒绝，她那时说，他不过图一时之欢，见惯了庄国的美人，见了大卫的，便觉着新鲜。

他扫了几眼那卫国几个舞姬，确实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丰腴柔美些，与大庄的英气爽利不大一样。

却不觉得新鲜惊艳。

他初识明瑾时，已不是头一次见卫国女子。

两国交好时，商贸活动频繁，来明城经商的商户亦有不少，甚至有入他庄朝为官的卫国人士。

他如何在她眼中，便成了没见过世面，贪一时鲜趣的俗人了？

他敛了目光，手指搭在窗台轻点，一下又一下。

雨势渐收，雨点萧疏。

十三娘坐久了觉着无趣，准备起身走人。暗道这当中是往宫中收了个人？怎的依旧是不开窍的冰冷木头样。

想来那姑娘也没有传闻中厉害。

才放下茶盏，便听得他低声道，“你们与我说些卫国事，有赏。”

语调平平，神色淡淡，风轻云淡，似不经意问起，说与不说都无妨的无关紧要样。

十三娘一愣神，脑子如被惊雷劈过，有了！当真是有！

她喜滋滋坐回原位，窥私之心写在脸上，等着不对劲的这位自爆艳闻。

又示意那几位她费了五金寻来的美姬，那美人们争相涌上前，被十月拦着，与尹筱隔了两步之遥。

十三娘嗔骂，“当真是物似主人形，不解风情的主子养出了死心眼的侍卫。都不知道是不是男人来的。若来我春风楼的老爷公子们都似你们，我这可要倒闭了。”

她的美很是尖利，酡红如醉的山茶般，十月被美人一瞪，便红了耳尖。

“离我五步遥，自己觅位置坐吧。”香气太薰人，尹筱不喜。闻惯了明瑾身上的淡香，只觉这脂粉厚腻得刺喉。

几个女子闻言不愿得罪贵人，均退了小小三步，挤坐在两张条凳上。

胆子大的一位问，“公子想知道些什么？风土人情，还是逸闻轶事？”

“随意。”他道。

十三娘瞟了一眼他捏了很久那本书，《驯雁纪事》，嘴角不由抽了抽。什么人才会在风月场所看些这般无聊的正经文章。

呆子。朽木难雕。浸过冰的尤难。

“说些卫国小娘子们时兴做的事，喜欢吃的物。”她开口。

几位开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滔滔不绝地聊起了大卫姑娘家们的喜好，无非是琴棋书画诗酒茶，以及珠宝香料，与大庄并无大不同。

说到口干舌燥，十月发了赏银，命其退下。自己也随她们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二人。

十三娘看了下塌上毫无波动的人，“不是想听，怎么又一副意趣寡淡的模样？”

罢了又瞟了一眼那本书，忍不住指了指，“难道你藏在宫中那位天赋异禀，不同于寻常女子，喜欢养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