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寒英,我不是圣人,不想渡世,行至今日,我放不下的也有许多,你或许算一个,但我不能同你说‘杜寒英,我心悦你’。”
“我从来知道。”
李青棠道:“你就不怕我在外游历,数年不归?”
“不怕,花都有我替你守着,烽烟不起,你尽管看遍人间风月。若一旦有事,我即刻传信,等你归来定乾坤。无事之时,只需偶尔寄一封书信,报一句平安,便够了。”
“若是我在外遇上良人呢?”
“皇上……”
她真不是可怜他,可这人惯会自己可怜自己。
李青棠沉默片刻,指尖摩挲着那绣着海棠的香囊,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翻涌上来,她分辨不清,她只当是习惯了与他商议万事,习惯了这一份独属于她的、妥帖的后盾。
“朝中诸事,托付于你。”她缓缓开口,“太子年幼,王叔代相,二妹掌女官,各方势力交错,你要多方调和。”
“臣谨记。”杜寒英躬身,随即又抬眼,笑意浅浅,“皇上只管放心去,当日之诺今朝依旧在。”
“说起当日之诺,我记得你说你选择我是为了杜家能得以延续,可我并没有与你生儿育女的打算,你也不能纳妾,如此看这延续似乎也不能够。”
“皇上,杜家不止臣这一脉。”杜寒英蹲在李青棠腿边,他也仰面,可终究是比李景暄魁梧不少,显得滑稽。
“你是会选出身的。”
杜寒英笑,讨好意味:“皇上夸奖,臣爱听,臣往后还能住在明华宫吗?长公主府?臣还没自己的府邸,父母康健也没有将杜府传给臣的打算,臣现在离了皇上没得住处。”
“你还缺地方住?” 李青棠闻言,哼了一声:“你倒是会占地方,景暄也只敢问长公主府,你倒是连明华宫都惦记着。”
“没有太上皇,臣还想问问故云阁呢。”
李青棠瘪瘪嘴。
没有激烈争执,没有痛哭挽留,两人依旧是那副熟稔模样,像无数个在大长公主府秉烛议事的夜晚。
他懂她对自由的渴求,浑身解数化作一点软心思守住两人的可能,而她,心底悄悄生出牵绊,却始终看不懂那一份情愫。
窗外有风漫进殿内,卷起帘角。
江山已定,人事皆安,唯独他们二人之间,这一段悬而未决的情分,随风静静悬在宫阙之上。
还不知后世如何说起。
然而两人没有想这些的打算,在旁人不知情的时候他们在商议李青棠几时离开。
“过完年?”
“也好,你去告诉李景暄,这些日子多来我这里几趟。”
“好。”
红玖问李青棠临走之前是不是还要见什么人,李青棠想了想说没有,她来的时候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认得,离开也没必要特意见一见。
“就当是微服巡游。”
“姑娘,红尾已经到北境了。”
“知道了。”
“萧……您母亲……萧将军的陵墓已经修缮完毕,谥号写入,入土为安。”
“好。”
“花山那边想给您建行宫,请旨呢。”
“不必。”
“是。”
——
冬来入梦,梦中旧游。
鉴议院的老头终是将那做了十六载东宫太子的李景曜废了。
那是佑安十七年夏,江南涝,江北旱,旱涝之上东宫出了“太子祭酒”一案,持续到年末才有了定论——上谕:废黜太子,暂封东宫。
如此这般,却依旧是岭南雨未歇,陈州旱未解,百姓流离失所,浮尸塞河,饿殍遍野。
有道是,有所祭,而所祭不得天意,遂无果。
帝愁,愁绪无人能解,能人异士聚了不少,有用的一个没有。
可故事的开始并不是天灾,说是有先皇后所出之嫡公主、废太子胞妹自出生便养在宫外,她命格极硬,若迎回来能克邪祟,改换花朝命数。
这话到底是出自谁口,除了李仞没人知道,只有圣旨说“将迎还朝,听训故云阁”。
那故云阁已经许久没人踏足了。
是日深冬旧岁,万物藏于皑雪,风声起于宫墙,公主立于那万重宫门外,明眸清寒,见其辉煌,时,一十六岁。
缘此,一坛“女儿红”从未封坛便已开坛,香气弥漫花朝,是三年,不止三年。
女儿红,酒也,封坛落地,年久而醇,大嫁之日开坛宴饮,灼灼芳华,当是满城。
满城风光落于一身,一身风光一身伤痕,伤痕犹在身,风光不似昨不似今。
岁聿云暮,光阴流转,是日初春新岁,万物发于惊蛰,风声翻过宫墙,帝王立于那万重宫门外,明眸清寒,身披辉煌,时,不知岁。
不知岁,岁不知,当时明月,照两处相思,红笺小字,难说与谁知。
便,拂尘衣去,从此归山未为老,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