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像浸了冰水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季灿提着简单的行李,站在季家老宅那扇熟悉的、漆皮有些剥落的暗红色铁门前时,心里没有任何“归家”的暖意,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
季灿本不该在这个时间回来,春节的团圆氛围与她格格不入,若非公司提前放了假,而租住的公寓又因管道维修无法住人,她宁愿一个人在冰冷的城市里挨到年三十再勉强现身。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发出沉闷的“咔哒”声。还没等季灿完全推开门,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混杂着烟草的污浊味道就先扑面而来,紧接着,是父亲季伟那熟悉的、因为酒精和怒气而变得嘶哑浑浊的咆哮声。
“……都是你没用!连个儿子都管不好!现在人跑了,音讯全无,我们季家要绝后了!都是你这个丧门星克的!”
声音是从客厅传来的,穿透力极强,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季灿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一样,平静地拉开门,侧身进去,再反手关上,将屋外的寒气与屋内的污浊一并锁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
玄关的灯光昏暗,季灿弯腰换鞋,目光扫过鞋柜,属于季野的那双运动鞋还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一尘不染,显然是有人经常擦拭。
季灿趿拉着拖鞋往里走,客厅的景象映入眼帘。季伟叉着腰站在沙发前,面红耳赤,唾沫横飞,手里还攥着一个喝了一半的白酒瓶子。而母亲陈晓华,则像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鸟,蜷缩在沙发最角落的阴影里。她瘦小的身体几乎要陷进那陈旧的绒布里,头埋得很低,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季灿看得分明,那是一张照片,即使只瞥见一个边角,她也知道,那是季野初中毕业时拍的,穿着白衬衫,笑得一脸灿烂。
陈晓华的肩膀在微微抖动,眼眶通红,里面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下唇,不敢让它们掉下来,更不敢发出一点抽泣声。仿佛流泪本身,也是一种不可饶恕的错误。
这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画面,在过去几个月里,想必是家里的常态。季灿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像投入死水中的一颗小石子,连涟漪都懒得泛起。
季灿原本打算直接穿过客厅,回到自己那个虽然狭小但属于绝对私人领域的房间,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她早就习惯了,对这个家,对这对父母,她付出最多的就是“视而不见”和“充耳不闻”。
然而,当季灿看到陈晓华那副连悲伤都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样子时,一种莫名的、与她本性相悖的烦躁感,还是悄然滋生了出来。不是因为同情,季灿想,她早就没有那种多余的情感了。或许,只是纯粹看不惯这种懦弱,这种被驯化了的、连自我情绪都要压抑的奴性。
季灿停下脚步,没有看季伟,目光落在陈晓华身上,声音是惯常的冷淡,没有什么起伏,却清晰地打断了季伟持续的谩骂:“骂她有用吗?人是被你们一起逼走的。”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季伟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插嘴,更没料到这个插嘴的人是一向沉默寡言、对他们夫妻之事从不置喙的大女儿。他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转向季灿,似乎花了点时间才确认刚才那句话确实出自她之口。随即,被挑战了权威的暴怒以更猛烈的态势席卷而来,他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指着季灿的鼻子吼道:“轮得到你个丫头片子来管老子的事?啊?吃了几年城里饭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滚回你房间去!少在这里碍眼!”
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季灿脸上。她没什么表情地微微偏了下头,避开了那令人作呕的酒气。她没有像年轻时可能会做的那样,针锋相对地顶撞回去,或者试图讲什么道理。她知道,跟一个被酒精和顽固思想浸泡透了的男人,任何道理都是对牛弹琴,浪费口舌。
季灿只是径直走到沙发边,站在陈晓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母亲。陈晓华似乎被她的举动吓到了,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不易察觉的、微弱的期盼,仿佛希望女儿能说出什么解救她于水火的话。
季灿没有满足她那微弱的期盼。她只是看着陈晓华,声音依旧很冷,像结了冰碴子,一字一句地,戳向对方最脆弱的地方:“把人逼走,你赢了?”
陈晓华猛地一颤,攥着照片的手更紧了,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只是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一滴一滴,砸在她粗糙的手背上和那张笑靥如花的照片上。
“赢?”陈晓华喃喃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只是为了他好……我不能看着他走歪路……”
“歪路?”季灿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无力的讥诮。她不再看陈晓华,转身从自己随身的背包侧袋里,翻出了手机。她动作熟练地解锁,点开相册,快速滑动了几下,然后找到了一张照片,将屏幕递到陈晓华眼前。
那是一张抓拍的照片,像素不算极高,但画面很清晰。背景是某个学校的林荫道,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照片的主角是两个并肩走着的少年,一个是季野,另一个是程嘉。季野侧着头,正在对程嘉说着什么,眉眼弯弯,嘴角上扬的弧度是那样自然而真切,露出了一口白牙。那种笑容,是发自内心的、毫无阴霾的、充满了阳光和快乐的笑容。
是季灿亦是陈晓华等人从未见到过的笑容。
“他和这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季灿的声音平稳地叙述着,不带任何主观评判,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笑过。像这样笑。”
陈晓华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手机屏幕上,看着儿子那陌生又熟悉的灿烂笑容,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笑容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她心脏最柔软、也最固执的地方。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别开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尖锐:“男人和男人在一起……那就是有病!不正常!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一旁的季伟立刻像找到了同盟军,挥舞着酒瓶子附和,声音震耳欲聋:“就是病!精神病!得治!我们老季家丢不起这个人!”
季灿收回了手机,屏幕暗下去,季野那瞬间的灿烂笑容也随之消失。她没理会季伟的叫嚣,仿佛他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她看着陈晓华那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扭曲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的事情。她操作手机,将那张照片通过聊天软件发给了陈晓华那部老旧的智能机。
“叮”的一声轻响,在季伟的骂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季灿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只是最后看了陈晓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冷漠,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类似于“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情绪。然后,她转身,径直走向走廊尽头属于自己的那个小房间,开门,进去,反手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