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关门声并不重，却像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将她与门外那令人窒息的世界暂时隔绝开来。
房间还保持着季灿上次离开时的样子，简单，整洁，甚至有些过于空旷，缺乏长期居住的生活气息。她放下行李，走到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桌面，没有灰尘。看来陈晓华即使在这种状态下，还是会定期进来打扫。
季灿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以及远处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曳。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客厅里的画面——季伟的暴怒，陈晓华的隐忍和眼泪，以及自己那不合时宜的、“多管闲事”的举动。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季灿问自己。
把那张照片给陈晓华看，说那句“他笑过”，有什么意义？指望那个被传统观念束缚了一辈子的女人能瞬间顿悟，幡然悔改吗？太天真了。这根本不符合她一贯的行事准则——不投入不必要的感情，不参与无谓的纷争，保护好自己，冷漠地旁观就好。
可是，当季灿看到陈晓华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季伟骂得不敢抬头，连难过都不敢大声，明明自己也是痛苦的受害者，却还要死死抱着那套害人害己的“规矩”不放时，她心里那股无名火就压不住。那不是对母亲的心疼，至少不完全是。那更像是一种……对于这种麻木的、不自知的悲哀的无法忍受。
季灿想起小时候，她和季野被留在老家，一年到头见不到父母几次。每次通电话，陈晓华总是反复叮嘱：“灿灿，你是姐姐，要照顾好弟弟，要好好学习，给弟弟做个榜样，将来出人头地……”那些话，像沉重的枷锁，一层层套在她身上。她努力学习，考上了不错的大学，找到了体面的工作，似乎部分满足了父母“出人头地”的期望。但她始终觉得，自己和这个家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玻璃。她看得见他们，他们也看得见她，却无法真正触及彼此的内核。
季野曾经是那个试图打破玻璃的人，他比季灿更渴望父母的认可和关爱，也更直接地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所以，当他发现自己的性向与父母的期望背道而驰时，他所承受的冲击和痛苦，也比季灿当年只是被忽视要剧烈得多。
结果呢？结果就是他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从这座牢笼里逃了出去，生死不明，音讯全无。
而留下的人，则在这牢笼里互相折磨，一个用酒精和暴力宣泄失败和恐惧，另一个用沉默和泪水消化愧疚和绝望。
真是一出……彻头彻尾的悲剧。
季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她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为数不多的几件衣物，动作机械而高效，试图用这种物理上的秩序感，来驱散内心那点不该有的纷乱情绪。
季灿告诉自己，就这样吧。接下来的几天，尽量待在房间里，减少外出，减少与他们碰面的机会。等到年一过，立刻离开。这里的一切，父母的痛苦，季野的下落，都与她无关。她早就习惯了独自一人，也早就学会了不对任何人和事抱有期待。
然而，季灿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就难以轻易收回。就像她刚才那句突兀的插话，和那张被发送到陈晓华手机上的照片。它们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或许激不起滔天巨浪，但那扩散开的涟漪，终究会扰动一些东西。
季灿听见门外，季伟的骂声还在继续，虽然音量低了一些，但那股怨毒和暴躁丝毫未减。间或夹杂着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而陈晓华，依旧沉默着。
季灿走到门边，耳朵贴近门板，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然后，她直起身，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拿出了一小卷透明的防撞软贴。这是她之前买来贴公寓家具边角的，剩下了一些，不知怎么就被她带回了家。
季灿站在门后，犹豫了片刻。内心那个冷漠的声音在嘲笑她多余的动作。季伟摔不摔东西，磕不磕着，跟她有什么关系？他就算把整个家都砸了，也是他自作自受。
可是……脑海里却闪过陈晓华默默收拾碎片的佝偻背影，以及季伟骂到激动时，小腿磕碰到茶几角上却强忍着不吭声的滑稽又可怜的样子。
最终，季灿还是轻轻地拧开了门把手，拉开一条缝隙。客厅里，季伟已经骂累了，瘫在另一张沙发上，打着酒鼾，手里还抱着那个酒瓶子。陈晓华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捡拾着地上的陶瓷碎片，是刚才被季伟摔碎的烟灰缸。
季灿没有出声，她像一道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到客厅那张老旧的、棱角分明的实木茶几旁。她蹲下身，动作迅速而精准地，将带来的防撞软贴，撕成合适的大小，贴在了茶几几个尖锐的边角上。透明的软贴几乎与深色的木头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没有看还在收拾残局的陈晓华一眼，再次像影子一样，退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整个过程，不过几十秒。
陈晓华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有些茫然地回头，只看到季灿房门关上的最后影像。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客厅，最终落在了茶几的边角上。那里，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了……多了一点……透明的的东西？
陈晓华怔怔地看着那几乎看不见的软贴，又看了看季灿紧闭的房门，手里还捏着一块锋利的陶瓷碎片。许久，她低下头，继续默默地收拾，只是动作更加迟缓，眼眶里，又有新的泪水积聚，这一次，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复杂的酸涩。
而房间里的季灿，背靠着门板，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细碎的收拾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终究，还是没能完全置身事外。
这该死的，不受控制的，“多管闲事”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