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傍晚,天色沉得很快。不过刚刚六点的时间,铅灰色的云层已经低低地压了下来,将天空染成一片浑浊的灰蓝。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在低语。
张珍霖紧了紧身上略显单薄的校服外套,随着人流走出校门。她习惯性地低着头,避开那些三五成群、嬉笑打闹的同学。
想到张振宇,张珍霖的胃里就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膈应。那个凭借父亲是交通厅局长、母亲是教育局副局长而横行无忌的男生,像一团浓重而油腻的阴影,笼罩过许多人,包括她,更包括……季野。
张珍霖甩甩头,试图把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抛开。今天轮到她和另外两个同学做值日,离开得晚了些,此刻街道上已经显得有些冷清。她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想看看时间,或许再顺便看看有没有那个人的消息。
那个人,指的是季野。
季野已经休学快一个月了。原因众说纷纭,但张珍霖知道,真相远比流传的“家庭原因”或“身体不适”要黑暗和残酷得多。
张珍霖和季野,算是关系还不错的同班同学,但也就止步于此了。更多的,是一种在压抑环境下形成的、心照不宣的“情报交换”关系。他们会互相提醒老师突然的测验,会分享一些无关痛痒的校园八卦,偶尔,在周围无人时,季野那双总是带着点忧郁和警惕的眼睛里,会流露出一点点真实的疲惫。而张珍霖,则会递过去一颗糖,或者一句轻飘飘的“小心点张振宇”。
张珍霖知道的其实不多,但拼凑起来,也足够勾勒出一幅令人心寒的图景。因为性向而被视为异类,被张振宇盯上,侮辱,霸凌……乃至,她隐约猜测到的、更可怕的伤害。
张珍霖记得有一次,在空旷的楼梯间角落,她看见季野靠着墙壁,眼眶通红,身体微微发抖,校服袖口下似乎有淤青的痕迹。季野看见她,像受惊的鹿一样猛地站直,眼神里的脆弱瞬间被坚硬的壳覆盖。张珍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递过去一包纸巾。季野愣了一下,接过,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谢谢”,然后匆匆离开。
那一刻,张珍霖感到一种无力的愤怒。她清楚罪魁祸首是谁,却什么也做不了。对抗张振宇?那无异于以卵击石。他的父母是他最坚固的盾牌,让他所有的恶行都仿佛披上了一层“年少轻狂”的荒唐外衣,被轻易地原谅、忽视,甚至默许。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时间:下午六点十二分。还有几条无关紧要的群消息和应用推送。
张珍霖习惯性地先点开了那个沉寂许久的班级群——自从季野休学后,这个群也似乎失去了往日的“活力”,尤其是少了张振宇和他那几个跟班炫耀、起哄的消息。
然而今天,群聊图标上显示着鲜红的“99+”未读消息。
奇怪,这个时间点,不应该这么热闹。是有什么集体活动通知漏看了?张珍霖微微蹙眉,指尖点开了群聊。
信息爆炸般地涌入眼帘。滚动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具体内容,只能捕捉到一些碎片化的词语和惊叹号。
“我的天!!!”
“真的假的?!”
“官网!!去看官网!!”
“视频!有视频!”
“完了,这下真完了……”
“我就说……”
一种莫名的预感,像冰冷的蛇,倏地缠上了张珍霖的心脏。她停下脚步,靠向路边一棵叶片几乎落光的老梧桐树,手指快速向上滑动,试图找到信息的源头。
然后,她看到了。
最早的一条分享,来自一个平时几乎不说话的同学。分享的链接标题,像一颗投入冰水的烧红烙铁,瞬间炸开了所有的平静——
【H市纪委监委官方通报:市教育局副局长张国辉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张国辉……张振宇的父亲。
张珍霖的呼吸一滞。她甚至来不及点开那条链接确认,下面的消息已经如同海啸般涌来。紧接着,又一个视频链接被抛了出来,标题更加耸动:“直击!H市某公子张振宇被警方带走!”
张珍霖的指尖瞬间冰凉,几乎是颤抖着点开了那个视频。
画面有些晃动,拍摄者显然离得不远,背景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学校大门。天色和她此刻所处的环境一样,是深秋傍晚的晦暗。几辆蓝白相间的警车停在那里,红蓝警灯无声地旋转,刺眼的光芒划破暮色,映在周围学生惊愕或兴奋的脸上。
镜头聚焦在教学楼出口。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身影出现,他们中间,夹着一个穿着校服的身影。是张振宇。
张振宇今天的形象可谓狼狈到了极点。平日里梳得油光水滑、不可一世的发型此刻凌乱不堪,昂贵的校服上,胸前、肩胛处,晕开了一大片深蓝色的污渍,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不明液体——那是墨水?有人泼了他墨水?张珍霖的心跳漏了一拍。
张振宇的脸因为愤怒和挣扎而扭曲,他试图挣脱警察的控制,身体剧烈地扭动着,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叫嚷着。视频的收声不算太好,夹杂着周围嘈杂的人声和风声,但他那句声嘶力竭的吼叫,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噪音,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刮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爸是谁吗?!我爸是局长!你们敢动我?!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这副熟悉的、仗势欺人的嘴脸,即使在如此境地下,依旧没有丝毫收敛。曾经,这声“我爸是局长”是他在校园里横行的通行证,是压在无数人心头的巨石,是季野噩梦的开端。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押解他的那名警察,显然见惯了这种虚张声势的场面,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有公事公办的冷峻。他手臂用力,将张振宇试图昂起的头按了下去,厉声喝道:“老实点!法律面前,谁给你特权!”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张振宇的气焰。周围的人群中似乎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和低低的嗤笑。
张振宇似乎被这声呵斥和手腕上加重的力道镇住了,挣扎的幅度小了些,但脸上的表情更加难看,那是混合了难以置信、恐慌以及残存的骄横的复杂神色。他被警察反扣着手腕,几乎是半推半搡地押向了警车。在上车的瞬间,他似乎还不甘心地想回头再看一眼,却被警察毫不留情地塞进了车里。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屏幕暗下去,映出张珍霖自己有些苍白的脸。她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冰冷的金属和玻璃外壳,几乎要嵌进她的掌心。
班级群里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卧槽!现场直播啊!”
“那身衣服算是废了,谁干的?太勇了!”
“活该!让他平时那么嚣张!”
“啧啧,还‘我爸是局长’呢,这下局长自身难保了吧?”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听说他妈妈也……”
“这下彻底玩完了……”
一条条消息飞快地刷过,有幸灾乐祸,有震惊感慨,有冷静分析,更多的是对这场突如其来变故的兴奋咀嚼。曾经围绕在张振宇身边阿谀奉承的那几个人,此刻彻底销声匿迹,连头像都灰暗了下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张珍霖没有参与任何讨论。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幕荒诞而又在预料之中的戏剧上演。视频里张振宇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校服上刺眼的墨水污渍,以及他那句直到最后还在试图倚仗的“我爸是局长”,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回放。
可是,预想中的快意并没有如期而至。
她没有觉得多么解气,更没有像群里某些同学那样,产生一种“大仇得报”的畅快淋漓。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情绪,像深秋的寒露,一点点浸润她的四肢百骸。
她想起了季野。
想起了季野红着眼眶却倔强地不肯落泪的样子;想起他偶尔在课堂上走神,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仿佛灵魂已经逃离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想起他最后一次来学校,脸色苍白得吓人,走路时微微佝偻着背,像背负着千斤重担。那时,张振宇刚刚“消失”了一段时间,大家都以为他终于腻了,或者家里出了什么事,收敛了。季野似乎也稍稍松了口气,眼神里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光,试图抓住那一点点可怜的、恢复正常生活的希望。
可那希望多么短暂啊。
张振宇回来了。带着变本加厉的恶意,重新将魔爪伸向了季野。后来的事情,张珍霖知道得就不那么清楚了,只听说闹得很大,甚至惊动了季野的家人。再后来,就是季野被家人带走,彻底失去了消息,如同人间蒸发。有传言说他被关了起来,为了“矫正”那所谓的“毛病”。直到不久前,她才从一些极其隐晦的渠道得知,季野被人救走了,为了不拖累别人,选择了彻底消失。
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曾经坐在她前面,会因为她递过去的一颗糖而轻轻道谢的少年,就这样被逼到了绝境,被摧毁了正常的生活,甚至不得不放弃一切,隐匿于茫茫人海。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视频里那个被押上警车的少年,他所承受的这点变故,算什么?
父亲的落马,自身的拘留,同学的嘲笑,校服上的墨水……这些,在季野所经历的那些黑暗、那些屈辱、那些身心俱碎的创伤面前,显得多么轻飘飘。
这根本不够。
远远不够。
这充其量,只是一场宏大悲剧的仓促序曲,是高高在上的权力堡垒崩塌时,溅起的第一块微不足道的碎石。对于张振宇这种人而言,失去倚仗,从云端跌落,或许已经是想象中最可怕的惩罚。但对于被他拖入深渊的人来说,这连利息都算不上。
张珍霖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暮色四合,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在萧瑟的秋风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远处,警车早已消失在街角,看热闹的人群也逐渐散去,仿佛刚才那场风波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生活很快就会恢复表面的平静。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对于张振宇而言,他肆意妄为的青春,他依仗父母权势构筑起的象牙塔,从这一刻起,正式宣告土崩瓦解。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法律会如何审判他的父母?学校会如何处置他?那些曾经被他欺凌过的人,是否会鼓起勇气站出来?他未来的人生,将如何在这片废墟上重建?
更重要的是,季野呢?
他是否能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感受到这迟来的、微不足道的“正义”?他身上的伤痕,心里的烙印,何时才能真正愈合?程嘉……能找到他吗?他们还能重逢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张珍霖将手机塞回口袋,双手也插进外套兜里,试图汲取一点暖意。指尖依旧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