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年齿,理应赵谦河上座,程景次之,沈应却与连旗同岁。
这话既成全两方谦让的心思,即便说出去谁也挑不出错来,况且他话里听着与沈应并无不快,云秀先生亲自开的口,赵谦河察言观色的本事也是一流,眼睛溜溜一转,心道看来这棋今夜下得成了,乐得不迭应下,“好好好!”
拱手接过棋子,他乐呵呵地道,“此言公允,听贤侄的,老赵今日倚老卖老一回,就不推辞了。”
他如此说,沈应无异议。
程景分黑白定,招呼三人重新落座,打趣道,“你们不知道,赵叔平生无别的嗜好,唯有爱棋成痴一样,小侄自愧不如呀,今夜怕是要舍命陪君子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奈何不住调侃之意甚浓,轻快语调一扫屋内先前拘谨,一番话说得众人大笑。
从云秀先生处出来,连旗伸了个懒腰,夜虽深,他双目炯炯有神,一路频频回望,显然意犹未尽。
他顾着琢磨,险些一脚踏空,这才察觉落在后头,忙快步追上沈应,“先前不觉,今日方知下棋实为一件趣事,怨不得赵大人觉也不睡,一再央求云秀先生手谈一局。”
“你从前不是嫌费时无趣?”这才多久,他又对下棋改观了?沈应听他一路琢磨下棋路数。
“从前那些确实无趣得紧,干巴巴地说写下棋路数,可今日在云秀先生口中方知棋道妙处!”连旗摇头晃脑,赞不绝口,“棋子星列在上,正如行军布阵,黑白分明,犹如两军对垒,棋道也是兵道,先生有大才”
“确实。云秀先生此人,深不可测。”
连旗道他棋道高远,沈应琢磨的却是其他。
以兵书解棋,分明有意为之,程景与赵大人下棋,尚能分神看出连旗兴趣缺缺,化用兵书,引他兴致,光凭这一点,便知与旁人不同。
更兼他洞察人心,以言打消赵大人疑虑不说,话中圆滑变通,从始至终并无失语,沈应长叹,“果然不愧“云秀”之名,这二字用在他身上当真极为贴切。”
他感叹更深,连旗接口称赞,“今日一见真容,方知当年所言非虚。”
连旗瞧他疑惑望来,一拍脑袋,“是了!我说你怎么毫无反应,你从前一心练功,书院事压根不上心,怪不得不知道!”
“我们离开那年,书院不就出了两颗明珠?连我都晓得:宜州云秀,颍川眠星。他们一人善棋,一人善字、画,书院只要提起两人再没有不夸赞的。”
沈应眉梢一动,急扯住他道,“…关于两人传闻,可还记得说过什么?”
他今日倒上心了,连旗虽觉奇怪,仍搜肠刮肚,将知道之事说与他知,“听说…见得两人丰姿气度无不称赞一句:风仪明秀,神气清雅。这一句不是我编的,是进宫领受玉印当日颜相亲口说的。”
风仪明秀,观今日气度、风貌,可不就是如此?
明秀…云秀,沈应暗自思忖,将连旗与怀渊提过的两相印证,想来前一句指的正是程景了,却不知这后半句所指的“神气清雅”,眠星先生又是何人,生得何许模样?
会是如云秀先生一般的人物吗?
当年…因何要相助他呢?
今日得见云秀先生之玉印,沈应疑心相助之人便是连旗口中的眠星先生。
可是…为何?
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疑惑,那人身为书院“明珠”,怎会没有下落,两年来遍寻不得?
越从他人口中得知关于那人的只言片语,心中随之升起的的疑窦更深。
且不提素昧平生,他分明连先生之名也不上心,众人口中称赞更是今日才得知,不知为人、不知性情、不知缘由…
为何要相助他?亦或者是他疑心错了?
当年知他当下所求,援手解他燃眉之急,难道…会是他认识之人,还是他在书院见过的人,否则何以成全他呢?
两年来,常将那人写下的书文来回翻看,试图从一手精妙的字迹中,拼凑蛛丝马迹,以及那人影子。
只是无论怎么反复思量,辗转反侧,都没有头绪。
大抵长在舅舅身边,得他言传身教之缘故,沈应从小甚少为决断感到后悔,但自离开书院后,每每在灯下翻看那人书文,将信中殷切期许一再细尝,便禁不住感到一丝深切的懊悔——
那人理解他的抱负志向,他…怎么就对那人一无所知呢?
如果当年…没有一心练功,忽略了旁人,更留心周遭之人便好了。
如果…不是从旁人口中识得那人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