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城就坐在周连山身后,看着他无意义地消耗自己的能量。
周连山大概是有点焦虑,焚城能看出来。
周连山平素一直是一个情绪起伏不太大的人,与他交往的过程像隔着一层雾气,焚城唯一能看清看明白的,就是他对现世有着强于绝大多数人的留恋。
周连山始终相信自己属于现世,现世与新城与他而言哪个是真实并不重要,他只要坚信自己精神的支柱落在现世,就要想尽一切办法回到现实。
现世,那有什么好的?
焚城的目光贪恋的跟随在周连山身上,如今已经而立之年的他依然有着少年人一样单薄的身形,大约因为工作繁忙,没怎么锻炼过的四肢不大有肌肉,但依然保有成年男性的力量感。事实上周连山本人也如同他的身形一般,乍然看上去并非强势的领导者,但相处久了自然会发觉他有坚定的力量。
焚城叹息了一声,将思绪从周连山身上强硬移开。
就离开春城吧,回到那个乏味无聊的现世,过普通人的日子。
周连山似乎翻找到了他从前惯用的一个特质【物质守恒】,他的指尖在空中轻轻画出一个圆,将周遭十米内的碎石都引到了眼前,随心意塑造成了一座小小的石屋。
不过这个特质维持的时间不久,周连山还在费心用干草做一个猫窝,石头做的屋子就轰然倒塌。
碎石滚落的声音惊醒了尚未睡熟的周小毛,它轻轻叫了一声,拖着残破的肢体往周连山的方向一瘸一拐爬,走到一半被焚城一把捞到手心里,撕心裂肺喊了两嗓子,一只热融融的大手就抚上了它断裂的脊椎。
周小毛在毛骨悚然之余倍感安心,用力向上抬起头,看见一张出奇温和的脸,焚城竖起手指往嘴边放:“嘘。别叫。人家给你做窝呢,你要知道领情,别人还没这个待遇呢。”
周连山早听见了周小毛的动静,回过头展露出一个笑容:“你和它说个什么劲啊。”
焚城挨着周连山在长廊边上坐下,周小毛得以窝在两个主人之间,蜷缩着身体发出快活的咕噜声。
周连山伸出一根手指,顺着周小毛断裂的脊椎轻轻抚摸,声音和羽毛一样轻:“早知道它还能找回家来,当时就不下那么狠的手了。”
京平三小焚城没有参与,有些疑惑地“唔”了一声,但没有追问下去,只是问周连山:“玩够了吗?”
周连山轻笑一声,把碎石与干草挪回原来的位置,道:“不用担心我。我只是发现不管怎么消耗这些特质和道具,生命线永远都有一个底线,好像在这里死亡是不可能的事情。李乐枫没有撒谎,她的子民大概真的可以永生吧。”
食指和拇指轻轻摩擦,周连山的手上陡然出现一朵白色的金属小花,他将这朵花递给焚城:“送给你。”
金属小花一到焚城手上,立即变成一种浅淡的灰色,焚城的目光追随着周连山的动作,有几分迟疑,旋即听见后者的声音:“这也是从【蝴蝶邮局】出来得到的,一种可以转移情绪的小玩意,灰色,说明你当下有些犹豫和疑惑。”
焚城无奈地把小花插到周小毛头上,那种如雾气一般的灰色立刻消散,转而变成一种宁静的白色荧光。
“它很幸福。”周连山微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以前是最惜命的人了,为什么在春城里要这样蛮不在乎的消耗自己的生命值。”
“因为我觉得虚无。”周连山的目光移向渺渺的夜空,“没有痛苦的幸福,让人觉得很没劲。这里的确说不上来有什么不好,但我总想改变些什么。这种想法挺没劲的,因为我想来想去,不觉得那个我一直当做精神支点的现世有哪里比这儿更好。”
周连山把头挨着焚城的肩膀,说话的时候声音透过肌肤和骨骼,带起一点轻微的震动:“或者说,我只是在徒劳的问,有没有什么,是绝对接近真实的幸福也无法换取的。”
“周连山。”隔着一层皮肉,焚城的声音变得很近又很远,“你想的太多了。你只是想回到那里去,不用找那么多的理由。想跟随你的人自然会跟随你,比如我,无论是真实的痛苦还是真实的幸福,都不能换走你,只要你在,那么那个地方是真实还是虚无,是幸福还是痛苦,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也许有些人会觉得这样盲目追随很没有自我,但我已经感受过一切了,无论是极端的奢靡还是权力的顶峰,还是落魄像乞丐一样的日子,我都过过,都挺没劲的。”焚城说,“我就是想说,做你想做的事,做你认为正确的事,你不可能做到十全十美,总有人会不满意,但也总有一部分人会追随你的。”
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周连山的心里开始泛起一种空无的感觉,熬穿了的时候经常会有这种感觉,当昼夜更替,他会觉得自己的生命和下沉的月亮一起到地底下去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如果……如果真能让每一个人都满意就好了。让想回家的人回家,想继续过这种朝不保夕日子的人就接着在新城追求刺激就好了。”
不过不等焚城接话,周连山自己先嗤笑起来:“不行啊。没有被压迫的人,上位者的快感又从何而来呢。新城还是灰飞烟灭来得刚好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