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城也跟着闷闷地笑起来,笑得直到胸膛震动,让靠在他肩上的周连山也跟着一起颤抖起来。他越笑越大声,浑然不在意自己也被骂进去了似的。
该睡了。
长久的思考过后,周连山觉得疲倦,就在睡意即将裹挟他的时候,从遥远的天边,却传来一种让人不安的震动。
来之不易的睡意刹那间消失,周连山睁开眼睛,清明的视线遥遥望向看似什么都没有发生的花原。
但周连山知道这个清晨并不寻常。
那种永远洋溢在春城的、可以被命名为幸福平静的情绪消失了,随着花香飘荡而来的,是一种忧愁与哀伤的气息。
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神侍急匆匆地提着明灯从周连山休憩的神殿路过,随着她的经过,周围的神殿里从黎明的昏暗,骤然变得灯火通明。
明晃晃的烛火在高大的神殿中亮起,将满墙浮雕映照出灰扑扑的倒影,灯影晃动中,扑簌簌从周遭数百个神殿中走出数千个行走匆忙的神侍,手中都提着一样的明灯,穿着一样白色的袍子,脸上温和平静不复,转而变成肃穆的神情。
这些人鱼贯而出,尽数走入花原中,将熹微的天色照得有如白昼。
周连山坐直身,望向穿梭的人群,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的忧愁。
幸福仿佛在这个清晨逝去了,但毫无疑问,安宁与平静尚在。
当周连山和焚城跟随在数千个神侍的末尾,穿梭过重重花原,到达花海中心时,葬礼刚刚开始。
号称信徒永生的春城,此刻正在举行一场罕见的葬礼。
各色各样的花朵淹没了躺在铺满纯白色绸缎床上的女人,她的面貌平静,宛如睡着了一般,因为长久的寿命,她的具体年龄无法得知,但看起来尚且是一个年轻的妇人。在她的身边,一个少女捧着花束静坐,明亮的杏眼低垂,眼泪像小河一般蜿蜒在她绒毛清晰可见的脸颊上。
神侍们次序分明地侍坐在这位逝去的女人身边,罕见的,在这个如此重大的仪式上,神明并没有现身,她众多的信徒替代她本人为这位逝者入殓,当纷然的花瓣彻底铺满死去女人的面部,这些花朵却并没有因为落在一个人的身上而形成鼓起的弧度,反而刹那间落下,仿佛女人的尸体消失了一般。
——女人的遗体真的消失了。
从空空荡荡的花瓣下,一道霞光穿出,像种子一样直直没入少女眉心,她的双眉之间一点殷红出现,旋即像血滴一样没入肌肤。
少女将面颊埋进手心,哭泣在朝霞初升的时候显得如此寂静无声。
于此同时,一个年迈到看不出性别的神侍将芳花香草编织成的花环带到少女海藻般弯曲垂落的头发上,布满皱纹的手掌像春风一般轻柔拂过她的发顶,恍然间不知从何处飞来一群白鸟,眼见并不是鸽子,每一只白鸟都衔着一支花,随着鸟群翩跹而过,花朵纷纷落在她的发尾,仿佛成了一条宛然的长裙。
年长的神侍亲吻她的额头,轻声道:“恭喜你,孩子,你成年了。”
这场葬礼结束,转而成为了少女的成人礼。
但没有欢呼,也没有微笑,她的长大成人,是伴随着母亲的离去而到来的。
周连山站在人群的最外圈,沉默着看完了整场仪式,轻轻叹了口气:“生育就意味着是寿命进入了倒计时,后代成年的那一天,就是她死去的那一日。”
春城的容量是有限的,不可能无止境的任凭人口增加,神明没有剥夺信徒生育的权利,只好让他们用自己的生命与后代交换。
从清晨熹微到天光大亮,这场安静而肃穆的仪式终告一段落,神侍们逐渐散去,丧母的少女留在原地,将母亲坟茔上的一抔花瓣放入自己衣襟中,靠近心脏的位置,而后转身离去。
一个未曾意料到的声音出现在周连山背后:“怎么样,春城是不是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