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中书院。
郢都城外重重山林中最老的书院,也是最大的书院。开国那会儿建的,专门给寒门子弟读书的地方。朝廷每年从里头拔一批人,送到各部观政,观个一年半载,就能放出去做官。
皇帝说了,往后选官,不拘门第,只看才学。形中书院的毕业生,就是“才学”两个字最好的证明。
安楚打听得很清楚。只要进了形中书院,好好读上两年,就有机会被皇帝钦点。不是直接当官,是“观政”——跟在那些大人们后头学,学好了,才有机会。
她太需要这个机会了。
安楚知道自己不能再靠别人了。
裴欣是靠山,可裴欣也有自己的难处。裴谦是指望不上的,他眼里只有大局。王策云递了橄榄枝,可那橄榄枝背后是什么,她还没看清楚。
她得有自己的路,自己的本钱,自己的位置。
形中书院,就是那条路。
入学那日,天灰蒙蒙的,飘着若有若无的雨丝。
安楚站在书院门口,望着那块斑驳的匾额,匾额上“形中书院”四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却还端端正正地立着,透着一股子老派的气度。
时鸣跟在她身后,东张西望,一脸好奇:“好姐姐,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书院?看着挺破的嘛。”
安楚带着他,抬脚往里走。
穿过大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边种着槐树,枝丫光秃秃的,还没发芽树下立着几块石碑,上头刻着历届优秀学生的名字,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
再往里走,是讲堂、书库、斋舍,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的。可那整齐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味儿,偶尔能窥见不符常规的破败。
讲堂的窗户破了没人修,书库的门虚掩着落满了灰,斋舍的屋檐下挂着蛛网,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安楚皱了皱眉。
这就是朝廷最看重的书院?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安楚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人站在廊下,手里拿着本册子,正上下打量她。
安楚上前见礼:“学生安楚,今日入学。”
那中年人翻了翻册子,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打!给我打!”
“臭穷酸,敢跟我们三爷抢位子!”
“别打脸,打脸让夫子看出来——”
安楚循声望去,看见几个穿着锦袍的少年围成一圈,正对着地上的人拳打脚踢。地上那人蜷成一团,死死抱着头,一声不吭。
旁边的人远远站着,没有一个敢上前。
安楚眉头一皱,抬脚就要过去。
“别去。”那中年人拦住她,声音低低的,“那是王家的人,你惹不起。”
安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就是形中书院。
世家子弟横行霸道,寒门学子忍气吞声。朝廷想选才,可这些“才”在书院里就被踩到泥里了,还选什么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问那中年人:“博士,学生住哪儿?”
那中年人是书院的孙博士,专门管新生入学的,他领着安楚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走到书院最深处,推开一扇门。
“你住这儿。”
安楚愣住了。
眼前是一间小小的院子,青砖黛瓦,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一棵海棠树,枝头刚冒出嫩芽,绿莹莹的。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比外头那些斋舍不知好了多少倍。
“这……”安楚有些迟疑,“博士,这住处是不是太……”
他摆摆手,打断她:“姑娘你安心罢,有人打了招呼,让你住好一点。别问是谁,问了我也不能说。”
他说着,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姑娘,你在外头的事,我听说过一些。是个有本事的。可书院跟外头不一样,这里头的水,比你想的深。住好一点,少惹事,多读书,读完了赶紧走。记住了?”
安楚点点头,没再多问。
孙博士走后,时鸣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兴奋得不行:“姐姐,这院子真好!比咱们那个小破院大多了!还有树!还有花!”
安楚站在海棠树下,望着那嫩绿的芽,心里头却沉甸甸的。
有人打了招呼。
谁?
裴欣?不可能,裴欣是户部尚书,管不着书院的事。裴谦?更不可能,他巴不得自己离得远远的。王策云?
她想起袖中那枚玉牌。
会是他吗?
不管是谁,这个人情她欠下了。欠下了就得还。可她连欠的是谁都不知道。
这种感觉,比欠债还难受。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整个形中书院都知道新来了个女学生,住进了那间最僻静、最宽敞的小院。
“女的?来形中书院读书?”
“可不是嘛,听说还是个做买卖的,开首饰铺子的。”
“就她?也配?”
“配不配的,人家住进去了。那院子,咱们求都求不来。”
“求不来?凭什么她能住?她什么出身?”
“不知道。反正不是世家。”
“不是世家住那个院子?呵,八成是走了什么人的门路。”
“走走走,看看去。我倒要瞧瞧,什么货色敢住那儿。”
安楚正坐在屋里看书,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她抬起头,透过窗纸往外看,隐约看见几个人影站在院门口。
“就是这儿?”
“没错。那女的就住里头。”
“叫她出来。”
安楚放下书,推门出去。
院门外站着四五个人,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锦袍,戴着玉冠,通身的富贵气派。为首的那个生得白净,眉眼间带着股骄矜的劲儿,正斜着眼睛打量她。
“你就是新来的?”
安楚点点头:“正是。几位有何贵干?”
那少年上下看了她一圈,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轻蔑:“听说你住这院子?你知道这院子是给谁住的吗?”
安楚没说话。
少年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院子,从前是给王公贵族住的。你一个女的,还是个做买卖的,凭什么住这儿?”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就是,凭什么?”
“该不会是走了什么人的后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