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后门进书院,啧啧啧,传出去可好听。”
安楚看着他们,看着那些骄矜的脸、轻蔑的眼、似笑非笑的嘴角,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就是世家子弟?这就是形中书院的“栋梁”?
她没生气,只是淡淡道:“这院子是赵院长安排的。几位若有意见,不妨去找赵院长说。”
那少年脸色变了变。
找赵院长?他们几个学生,怎么敢去找他?
“哼,”他冷笑一声,“少拿赵院长压人。你住这儿,我们管不着。可往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那几个跟班连忙跟上,边走边嘀咕:“什么东西,也配住那院子……”
“就是,回头找机会给她点颜色看看……”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院墙外头。
安楚站在原地,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忽然笑了笑。
时鸣从屋里探出头来,一脸紧张:“姐姐,他们是谁?”
“不知道。”安楚转身往回走,“反正不是什么好人。”
“那咱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安楚挑了挑眉。
“他们好像要欺负你……”
安楚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正愁没人找上门:“实不相瞒,我就是被人欺负大的。想欺负我,得先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时鸣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淡淡的笑容,安心又心疼。
可他还是忍不住往外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会来的,他看得出来。
形中书院的日子,比安楚想的难熬。
不是读书难,那些四书五经、策论文章,她虽然没正经学过,可师父教过她识字,教过她读书,教过她看人看事。
读起来虽吃力,却不是读不懂。
难熬的是那些世家子弟。
他们明着不敢惹她,毕竟赵裕昌的面子在那儿。可暗地里,什么招都使得出来。
第一天,她去食堂吃饭,发现自己的碗里被吐了口水。
第二天,她去书库借书,发现自己要借的书全被人借走了,一本不剩。
第三天,她走在路上,忽然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撞得她一个趔趄,手里的书散了一地。那人回头看了一眼,笑嘻嘻地说“不好意思”,然后扬长而去。
第四天,她发现自己的院门上被人泼了脏东西,臭烘烘的,恶心得很。
时鸣从小到大众星捧月长大的,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气,气得要去找他们算账,被安楚拦住了。
“别去。”她说,“去了就中计了。”
“可是姐姐……”时鸣眼睛里开始闪泪花。
“忍着。”安楚把糕点塞进他嘴里。
时鸣看着她,看着那张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的脸,忽然觉得心疼。
他知道姐姐在忍着。他知道姐姐有大事要做,不能跟这些人一般见识。可看着那些人这么欺负她,他就是忍不住。
“姐姐,”他轻声道,“等我替你出气。”
安楚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刚才的隐忍,没有刚才的平静,只有满满的暖意,像是冬天的太阳。
“不用帮我出气,你看着就好,好孩子。”
这天傍晚,安楚从讲堂出来,天已经黑了。
她一个人走在回住处的路上,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哭声。
她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墙角,正呜呜地哭。
是个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破了,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手腕。
安楚走过去,蹲下身,轻声问:“你怎么了?”
那少年抬起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带着血。他看见安楚,吓了一跳,慌忙往后退,嘴里喃喃道:“我没事……我没事……”
安楚没动,就那么蹲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那少年被她看得渐渐安静下来,抽抽噎噎地说:“他们……他们抢了我的文章……说是我偷的……要拿去给夫子看……让夫子把我赶出去……”
安楚眉头一皱:“谁抢的?”
那少年不敢说。
她扶起那少年,轻声道:“走,带我看看去。”
那少年愣住了:“你……你要帮我?”
安楚摇了摇头:“帮不了,但扶你站起来,举手之劳而已。”
她帮不了他,她知道。
那些人她惹不起,至少现在惹不起。可她至少可以看着,可以记住,可以伺机而后。
她总有能惹得起的时候。
那少年看着她,看着那张年轻又自然的笑容,忽然觉得心里头暖了些。
他跟着她走,边走边说:“我叫沈熙,是寒门考进来的。我爹是种田的,我娘织布供我读书。他们说我是来抢他们饭碗的,天天欺负我……”
安楚知道,像沈熙这样的人,形中书院里还有很多。
寒门子弟,拼了命考进来,以为熬出头了。可等着他们的,不是光明的未来,是世家子弟的欺压、排挤、羞辱。熬得住的,咬牙熬下去。熬不住的,就卷铺盖回家,从此再也不提“读书”两个字。
这就是形中书院。
这就是朝廷最看重的“人才摇篮”。
她想起孙博士那句话:“书院里头的学问,不在书上。”
彼时她不懂,此刻她忽然懂了。
书上的学问,是圣人之言,是治国之道,是天下大道。可书院里头的学问,是怎么忍,怎么熬,怎么在泥里打滚还能爬起来,怎么在被踩进土里之后还能长出芽来。
这才是真正的学问。
远处传来钟声,是晚课的时辰了。
安楚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些灯火通明的讲堂,望着那些锦衣玉食的身影在灯光里晃动。
这世上最厉害的,不是那些站在高处的人。是那些被踩进土里,还能爬起来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拉着沈熙,“我带你去找大夫,不然明天你怕是起不来床了。”
沈熙看着身后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暗,在夜色里像一碗漂着米花的粥水。
安楚可不是逆来顺受的人,欠她的,她要一笔一笔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