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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正经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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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卖灶糖的吆喝声,一声一声,拖得老长。

安楚踩着雪窝子往前走,走出十几步,忽然回头,望了望琼枝阁新换的匾额。那匾还是旧的,可她觉着,明儿个该换块新的了。

被抢走的生意,她也要一点一点夺回来。

雪落在她眉梢,凉丝丝的。她此刻立在雪地里,望着琼枝阁那两扇朱漆门,忽然有些明白了。

安大柱……安伯还活着么,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收下自己当学徒,为什么要教她用刀使剑。

她还活着,安伯肯定也有能耐生还,她必须等下去,直到找到安伯。

暮色四合时,汴河码头燃起的松明火把在寒风中摇曳如星。

裴欣立在汴河堤岸上,望着那些窝棚出神。

说是窝棚,不过是几根芦席搭的三角架子,在腊月的北风里瑟瑟地抖。棚顶压着半旧的草苫子,苫子角被风掀起又落下,啪嗒啪嗒地响,像谁在拍打着什么。棚与棚之间拉着绳子,挂着各色的破衣烂衫,早就冻得硬邦邦的,风一吹,衣角与衣角相撞,发出些沉闷的噗噗声,混在风声里,听不真切。

天是铅灰的,沉沉地压下来。河面上结了薄冰,冰下还有水在流,流得缓慢而吃力,像是老人拖着病腿在走。冰面上散落着些枯枝败叶,被风推着,一忽儿往东,一忽儿往西,终是定不下来。远处有几只乌鸦落在树梢上,缩着脖子,偶尔叫一声,叫声被风吹散,只剩半截飘过来,沙哑得让人心里发紧。

裴欣的视线落在最近的一间窝棚前。一个老妇人蹲在地上,用木棍拨拉着一个破瓦罐底下的柴火。柴是湿的,冒出来的烟比火多,浓白的烟被风压下来,贴着地面四处乱窜,呛得老妇人直咳嗽。她咳得弯下腰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半晌直不起来。旁边有个七八岁的男童蹲着,手里攥着个黑乎乎的物事,裴欣眯眼细看,才认出是半截冻成冰疙瘩的炊饼。那孩子正用牙一点点地啃,啃不动,便含着,让嘴里的热气慢慢把冰焐化。

更远处传来一阵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妇人,又像是孩子。哭声不高,却像根细针,一下一下往人心口上扎。紧接着便有人喝骂,骂声粗野,哭声便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抽噎又渐渐被风声吞没。

裴欣手指攥紧了袖口。

她想起今早收到的文书,陇右又冻死十七人,其中五个是孩子,最大的不过九岁。文书上写得干巴巴的,“冻毙”、“掩埋讫”,六个字就是五条命。她当时没有落泪,只是搁下文书,照常批阅下一份折子。此刻站在这堤岸上,望着那些窝棚、那些烟、那个啃冰炊饼的孩子,那六个字忽然有了颜色,有了形状,有了温度——是这铅灰的天,是这瑟瑟发抖的芦席,是那孩子口中化开的冰水。

她闭了闭眼。

汴河的风从北边来,裹着戈壁滩上的寒意,直直灌进人骨头缝里。她身上穿着的是大毛的披风,底下衬着灰鼠皮的袄子,还是觉得冷。那些棚里的人呢?那些孩子呢?他们身上只有单衣,只有破絮,只有挤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取暖。夜里这风还要更大,更冷,会从那些芦席的缝隙里钻进去,像无数把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

朝廷的赈灾粮已经发了,可发到难民手里只剩三成。漕运的粮船还在路上,可这路上的损耗、沿途的克扣、各方的伸手,最后能剩多少,她不敢算。她昨日刚刚处置了一批私扣赈粮的小吏,杀了三个,流放五个,可她知道,杀不完,也禁不绝。只要这灾还在,只要这难民还在,那些蛀虫就会像这风一样,从四面八方钻出来,无孔不入。

人若活不下去,就会变成鬼。

可这世上,变鬼的从来不是百姓。

暮色渐渐沉下来,窝棚里开始亮起点点火光,是那些湿柴燃起来的光,昏黄而飘忽,像是随时要被风吹灭。一个妇人端着个破碗从棚里出来,往河边走。她走得很慢,身子微微前倾,像是怕碗里的东西洒了。走到河边,蹲下身,用碗去舀那结了薄冰的水。冰被她压碎,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那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一下一下,像骨头被折断。

裴欣望着那妇人的背影,忽然想起安楚说的话:“尚书大人,难民的事急不得,得慢慢来。先让他们有口热乎饭,有件厚衣裳,再想着往后的事。”

安楚说的是对的。可她望着那个舀水的妇人,望着那些在风中抖动的窝棚,望着远处河面上永远流不动的薄冰,忽然觉得,慢慢来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撑不起这腊月的天。

她解下自己的披风,递给身旁的侍卫:“送去给那个舀水的妇人。”

侍卫愣了一下,接过披风,犹豫道:“大人,天这么冷,您——”

“本官有披风。”裴欣淡淡道,目光还落在远处那个妇人身上,“她什么都没有。”

侍卫不再说话,抱着披风往河边跑去。裴欣站在原地,身上没了披风,北风直直地扑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寒噤。她却没有动,只是望着那侍卫跑到妇人身边,望着妇人接过披风时愣住的样子,望着她忽然跪下,朝着自己的方向磕头。

裴欣转身,走下堤岸。

身后传来妇人的哭声,这回不是压抑的抽噎,是放开了的嚎啕。哭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惊起了远处树上的乌鸦,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灰蒙蒙的天上绕了几圈,又落回原地。

风更大了。窝棚顶上的草苫子被掀开一角,啪嗒啪嗒的声音越发急促,像是有人在拼命敲门。

可这世上,又有谁会来敲这扇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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