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在后半夜停的。
安楚踏着薄薄的积雪往汴河堤岸走时,天边刚泛起一丝蟹壳青。她裹着那件半旧的青缎披风,袖里揣着连夜拟好的章程,脚下踩得积雪咯吱咯吱响,一声一声,像是给这死寂的清晨打着拍子。
远远便望见堤岸上立着个人。
玄色大氅,身量笔直,像一杆插在雪里的红缨枪。安楚脚步顿了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尚书大人怕是在这儿站了一夜,或是来了个绝早。
那大氅还是昨日的式样,可披风没了,换了件薄些的,领口露出的官袍上,分明还沾着昨夜的霜花。
“裴大人。”
裴欣回过头来,眼底有些血丝,面上却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阿楚姑娘这么早。”
安楚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堤下的窝棚还在,草苫子上的积雪压得厚厚的,偶尔有一两处掀动的声响,是人从里头钻出来,抖落棚顶的雪。
炊烟已经升起来了,比昨日多了几缕,还是湿柴的烟,浓白而呛人,在清冷的晨光里四下乱窜。
“大人,难民现有多少?”安楚忽然问。
“登记在册的,两千三百余。”裴欣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起伏,“没登记的,估摸着还有四五百。”
“每日耗粮多少?”
“按一人日给一升,每日需粮三十石左右。实发的,只有一半。”
安楚点点头,从袖中抽出那叠章程,双手递过去。裴欣接过来,低头看时,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淡淡的影子,一颤一颤的。
“这是小人连夜拟的,请大人过目。”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小楷,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裴欣一行行看下去,眉头先是微微蹙起,渐渐地舒展开,看到最后,眼底忽然有些亮,像是冰封的河面上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水。
“以工代赈……”她喃喃道。
“让难民修河堤、整官道、开荒田,按工发粮……这法子好。可开荒的田地从哪里来?修河堤的银子从哪里出?”
安楚从袖中又掏出一张纸,这回是薄薄的一页,上头只列了三行字:“一、琼枝阁每月可拨银三百两,充难民口粮。
二、漕运码头可收青壮二百人,充纤夫、脚力。
三、汴河两岸官荒地五百亩,可招难民垦种,三年免赋。”
裴欣的目光落在那第一行字上,顿了顿:“琼枝阁?”
安楚笑了笑,那笑容在晨光里淡淡的,像雪地上偶尔闪过的阳光:“是。小人昨日刚盘下的铺子,往后专做首饰买卖。虽是小本经营,每月挤出三百两,还是能办到的。”
裴欣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道:“原来是这样,你在我这儿早了户部的文书和腰牌,竟是为了如此……”
“琼枝阁可不是普通的铺子,安老板的银子,你就这么用了?”
安楚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位尚书大人,连她师父的事都打听清楚了。她垂下眼帘,望着堤下那些升起的炊烟,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雪沫子:
“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钱没了能再赚,人命没了,可是真没了。”
裴欣没有说话。
安楚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望着她:“尚书大人,安楚知道您是能办事的人,也知道您心里装着这些人。可您一个人,能办多少事?能撑多久?河堤上这么冷,您并不能替那些难民受苦,您站得再久,看得再细,这难民的问题也解决不了。得有粮,有活,有路子,他们才能活下去。”
风忽然大起来,卷起堤上的雪沫子,扑了两人一身一脸。安楚没有躲,裴欣也没有躲。
“安楚愿意替您分忧。”安楚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楚,“难民的事,吃、住、营生,您出个章程,小人去跑。跑不下来的,小人自己贴银子。贴完了,小人再挣。总之,这些人,能活一个是一个。”
裴欣望着她,望着她眉眼间的倔强,像一头年轻的狼。
她点了点头,问:“你打算从哪里入手?”
安楚指了指堤下:“先从那些孩子下手。大人您瞧见没,难民里头,孩子最多。妇人还能帮人洗衣缝补,男人还能卖力气,孩子能做什么?只能饿着。可孩子若饿死了,这拨难民就算活下来,往后也只剩老弱病残,成不了气候。”
裴欣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果然看见几个孩子蹲在窝棚前,围着一口破锅,正用树枝拨拉着什么。锅底下连火都没有,他们拨的,不过是昨夜剩的几块黑炭。
几个梳着双丫髻的稚童捧着陶碗啜饮热粥,年迈的老妪正将破棉袄里露出的絮棉塞进孙儿衣领。
“在下想好了,”安楚的声音在风里稳稳的,“先用琼枝阁的银子,增加粥棚,专门给这些孩子。一日两顿,先吊住命。再请几个识字的妇人,教他们认字、打算盘、认药材。哪怕只学三个月,往后也能去铺子里当学徒,再不济,也能帮人跑腿送信,挣口饭吃。”
“教他们认字?”裴欣微微动容,“你打算请谁教?”
安楚笑了笑,心中俨然有了人选,她道:“在下去聘请教书先生,若是实在不成,在下亲自教。”
裴欣从袖中掏出那叠章程,又看了一遍,忽然又问道:“这上头写的,修河堤的银子从哪儿出?”
安楚乖巧地眨了眨眼:“户部。”
裴欣嘴角微微弯起,那是安楚认识她以来,头一回见她露出这样神气——不像是笑,倒像是刀锋上掠过的一道光。
“户部没有这笔银子。”裴欣将章程折好,收入袖中,“可户部有几十家拖欠税款的皇商。本官正愁没人去催。”
安楚愣了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睛忽然亮得像雪地里的两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