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春一口气呛出来,乱咳了几声。
裴潇把他爹看了两看,将指间棋子往罐里一投:“父亲的激将法,十年如一日。”又微微笑道,“今日腿疼,就下到此处吧,孩儿先回去睡了。”
裴扬一愣,立刻嚷道:“你明知为父见不得残局……诶,裴二郎?裴潇?……”
裴潇径直出了门。
春夜静悄,冯春推着他慢慢沿着庭园石径往回走,木轮滚过有些凹凸的路面,发出连续不断地震入耳心的声响,裴潇皱了皱眉,停下来。
“你先前在药局门前碰见鹤童的时候,是如何情形?”他问。
冯春就把自己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又续道:“依小的看,二爷不必太放在心上,那鹤童人都到跟前递话了,颜大夫也没说急着就要去见戚大公子一面,还是直接就回来了。”
裴潇若有所思,半晌,沉吟道:“戚廷彦此举……的确怪异。周府的门还未进,裴家的门也未登,此时却差人去寻颜瑛;若当真找她有急事,鹤童又怎会绕着弯不肯直说?”
“会不会……戚公子已知道颜大夫在给周大娘子看诊?想借一借她的人情?”冯春琢磨道。
裴潇摇了摇头:“消息不会去得这么快。况戚廷彦是在意脸面的人,他既知颜瑛落脚在此,若真有此意,不会人到了杭州才找她商量。”
他忖了忖,又说:“我总觉得,有些事我还不知晓。”
冯春立刻说道:“那二爷不如问一问颜大夫?”
裴潇一时没有言语,思绪如走马灯转动,把这大半年来发生的种种都在脑子里过了遍,末了回溯至初,戚家对颜家态度的变化仍是始于颜瑛救了戚府的那位小奶奶和腹中的孩子。
“传信回南江。”他说,“探一探戚秉玉那个小妾的情况。”
***
次日,颜瑛来到周府,刚踏进门,周大娘子已当面迎上来,笑盈盈拉起她的手就道:“你,你怎地,来了?”
颜瑛不免微诧,周大娘子身边的丫鬟素婵见状,即接了话笑着解释道:“先前曹大户引南江戚府两位公子来访,我们大娘子听着颜大夫并未同行,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呢。”
周大娘子点点头。
颜瑛这才知道原来今日戚廷彦来了周家,心下暗忖:他不去裴府拜会长辈却倒先来了这里,难道是已晓得裴家引荐我来给周大娘子看诊,昨日见我不肯会他,便有心上门坏事?
念头一起,她眉目间也就显得沉了些。
周大娘子把她看了看,且先不言语,拉着颜瑛走到旁边坐下,才又磕磕绊绊地问出来一句:“你在杭州还能再待些日子么?”
颜瑛知她所想,便说:“大娘子不必太过忧心,既恶露已止,你的情况便已是好多了。”又宽慰道,“况且此间衙门里差事未了,我也还未有准备要急着回去。”
周大娘子听到后头这句,笑容里显是更松快了些。
两人这里正说着话,外面忽走来个小厮,抬手一礼,说道:“老爷请大娘子引颜大夫去前面见南江来的客人。”
这就是要撮合未婚夫妻见面了。
颜瑛不好拂了周家人面子,加之因担心戚廷彦在周举人面前趁机坏裴潇的事,便也没有拒绝,和周大娘子范氏相携着去了。
一脚踏进厅门,迎面即扑来个笑呵呵的声音道:“莲越兄请看,这可不是我诓你吧?该当是你们二人的缘分。”
颜瑛不闪不避望过去,正对上戚廷彦神情复杂的一张脸。
戚廷晖坐在他旁边,面上像是挂了几分愕然,又并几分尴尬。
兄弟两个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还是那引荐他们上门的曹大户先反应过来,笑着向周举人道:“如此大家就更不必见外了,待范提学来杭州看外孙子时,哥哥少不得也要为莲越兄置上一席,也好谢了他未嫁娘这份情。”
颜瑛这里听着,皱了皱眉,不待其他人接口,出声礼道:“周老爷、大娘子见谅,晚些药局和裴大太太那里都还有诊,小女这里不好久留。”
戚廷彦把她看着。
周举人也觉得曹氏这话传出去有些得罪裴家,正要开口转圜两句,一贯在这样场合都尽量寡言少语的周大娘子忽然以拳抵唇咳了两声,向他豁了个翎子,似是并不欲他违拗颜瑛的意思。
便就在这时,周府又有小厮来报:“裴翰林和裴府大爷一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