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颜瑾刚刚放了书准备休息,便听得外面有人在拍门,一边拍,一边还念喊着“奉贞”。
丫鬟连忙过去把门开了,颜瑾跟在后面才探出身,迎面便压来一个黑影;她腰背一沉,不由地皱了下眉,鼻子里闻到一股浓重的混着脂粉香的酒气,肠胃瞬间翻了两翻。
“姑爷,你快当心些。”秋霜一面喊着,忙忙和旁边的人来把他从颜瑾身上扒开。
戚廷晖笑呵呵地直起身,抬手挥开两个丫鬟,扶住颜瑾的双肩,低头便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娘子,我回来了。”
颜瑾一时没说出来话,只顾拿帕子把口鼻捂着。
戚廷晖忽然把她打横抱了起来,直直奔着床房里去,惊得秋霜连声在后面喊“姑爷不可以”,颜瑾也禁不住紧张地用手抵住了他的胸口。
“喊什么?”戚廷晖停下脚步,回头皱眉看了秋霜一眼,又继续抱着颜瑾进了房。
颜瑾因着这一受惊,终于勉强把胃里翻涌按捺住,身子刚挨到床,便忙着要撑身起来,口中应付道:“官人喝多了,我叫秋霜给你拿盏解酒茶。”
“不用不用,我没有喝多。”戚廷晖把她按住,非要她躺下去,然后牵了被子来把她盖住,还顺手裹了裹。
秋霜们见状,方悄声退了下去。
戚廷晖坐在脚踏上,把头靠在了颜瑾枕边,笑着说道:“我就是觉得你真好。”
颜瑾微愕。
“他们都说,我比大哥有眼光,我也这么觉得。”戚廷晖径自续道,“你才貌双全,可是从来也不张扬,连我娘都挑不出你的不好,你还这么快就有了我的孩子,我可以正大光明地养自己的孩子。”
他说着,把一只手从被子底下伸进去,轻轻放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像在摸着什么宝贝:“我们的儿子,就是戚家的长曾孙了。”
颜瑾感觉到他掌心异样的热度隔着衣衫传来,半晌,才找出一句话来接应他:“也可能是个女孩。”
“女孩就女孩吧,也是我们家第一个曾孙辈的。”他笑着,“像你就好。”
颜瑾微微笑了笑。
戚廷晖又想起什么,说道:“不过娘子日后还要少让女儿和她姨母走近,你也晓得你姐姐的事,有些话我们夫妻间是可以说一说的——”他说到这里,慢悠悠呼出一口带着酒意的长气,“我大哥和她到底是两种人,就算成了亲,将来也是很难过到一起去的;倘大哥中了进士去外地赴任,多半也就和二叔一样,把妻子留在本家替他尽孝,姨姐既是抛头露面惯了的,到时还不知闹出什么来。”
颜瑾静悄悄一声也没言语。
她抓住戚廷晖轻抚自己小腹的手,向旁边放开,侧转身来面对着他:“若依官人这般言语,那祖翁又何必一定要为伯兄娶我姐姐?”
戚廷晖顿了顿,赔笑道:“这……那时候谁也料不得姨姐竟会要开个药室坐堂问诊吧。”
“那么现在两家商议着寻个解脱之法也不妨事。”颜瑾道,“反正姐姐和伯兄的婚约也去年秋天才因着气运冲撞延了期,正好两家可借着这一说就此把婚书废了,这也不是谁无故不肯履约的事,就是官府也不能说什么。”
戚廷晖坐直了身子,抬手在额角挠了两下,语气里透出两分劝解:“你这也是太过了些。”
颜瑾也撑身坐了起来:“这如何‘过’了?我还以为,官人也会赞同这是两全其美之法,如此你也不必担心日后一个屋檐下,我们这房会因着我姐姐受到拖累。”
“这是两回事嘛。”戚廷晖起身走到桌边去提了壶倒茶,侧影对着她,“姨姐是祖翁给大哥看中的媳妇,再说你有没有问过你祖父他们的想法?姨姐的姻缘本就拖延了,如今又和太监搅在一处自立门户开堂坐诊,若失了我大哥这门亲事——就算明面上说是玄学之故,但乡里乡亲的谁不听些风声么?平白给人议论——日后她找不到更好的去处,莫非你能给她负责么?”
他越说越流畅,及至到了最后更是手拿着杯子又转回来面对着她,很是气壮。
颜瑾皱了皱眉,须臾,说道:“程公公惜才,姐姐又帮过她,君子之交并无什么可说的。”
戚廷晖忽然笑了一下,他放下杯子,走过来一手揽住她的肩膀。
“我的傻奉贞,和太监说什么君子之交不君子之交的,你这话叫人听了才要偷笑。”他说,“我倒也不是说姨姐和程公公不君子,只不过有些事你做是一回事,别人说又是一回事。你看,为何你就不找程公公做靠山呢?”
颜瑾攥住了放在身前的手。
“官人说话还是要小心些。”半晌,她说,“程公公到底非常人。”
戚廷晖就着搂了她的那只手安抚地把人拍了拍:“你放心,我省得。听爹说程回前些日子就离开苏州了;你我私房话,也传不出去。”
“他离开苏州了?”颜瑾压住心头浮动,问道,“是……回京了么?”
“他们这些活阎王的行踪如何好透露给旁人晓得,不过他身为南缇卫司掌印,应该不会轻易北归,若非奉召返京,那想必就是去了别的地方巡察吧。”戚廷晖道,“并不是我有意不与你通气,只那会子你也才刚验出身孕没几天,我哪有那个心思去管这些闲消息。”
说完,他又低头在她脸上一亲:“我的乖乖,夜深了,你也快些安睡吧,弗要累着我们的孩儿。”
戚廷晖重新把她按回了床上躺着,牵过被子裹了。
颜瑾看着他转身去洗漱的背影消失在了屏风后面,良久,从被子里伸出手,向衣领内掏出一枚拇指大小的核雕吊坠,指尖摩挲,细细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