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
“今晨没有发现跛行。”科尔说。
埃利斯的手停在袋里。
“右前腿也查过了?”
哈利抬起头。
泰勒还没有说话,孩子便看向我,又望向福尔摩斯。
我朋友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各条腿都检查过。”泰勒说。
“可它今早没有照常出去训练。”
“常规晨练暂时调整了。”斯特雷克答道,“刚才已经牵出来走过。”
埃利斯看了看他,又看向科尔,像是终于发现自己走进了一场比预料中人数更多的会面。
“我要单独和科尔先生说几句话。”
“你可以在这里说。”科尔道。
来人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指间夹着一枚金币。
他把它托在掌心,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科尔没有伸手。两人之间隔着很短的距离,那枚钱在清晨的光里闪了一下。
“我刚才已经说了。”科尔道。
“你最好再想想,我收到的消息很明确。”
“谁告诉您的?”哈利问。
埃利斯低头看了他一眼。
“孩子,我在谈事情。”
“他也是。”福尔摩斯道,“您来之前,谁告诉您该查右前腿?”
埃利斯合拢了手掌。
“卡德韦尔先生。”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
“他怎么说?”
“他让我今天一早来找科尔,说这里会有一份马况报告,拿到以后,当面问清楚。我替人收集赛马消息,有什么不妥吗?”
“目前我只是在询问您听见了什么。”
埃利斯用拇指搓了一下钱币的边缘。
“右前腿有问题,消息还没传出去。科尔是这里做事的人,可以作证。”
“昨天下午,他就告诉您今天早晨会发生的事?”
那张被风吹红的脸上,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说今早来,就能弄清楚。”
福尔摩斯没有取出自己的抄件。
他让埃利斯将会面的时间、地点,以及卡德韦尔交代过的话重新说了一遍。随后才问那枚钱的用途。
“酬金。”埃利斯说,“有确实的消息,当然要付酬金。”
“现在呢?”科尔问。
埃利斯看着他。
“你告诉我,它好好的。”
“是。”
“那我买什么?”
一阵风从院门吹进来,把墙角几根干草卷到了两人的鞋边。
科尔低下头。
我知道他缺钱。我们在前一日已经听见过,他如何从一笔小小的赌注开始,欠下越来越难以偿清的债。此刻,那枚金币仍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抿了抿嘴唇。
“你可以买下这句话。泰勒先生检查过,今早没有发现跛行。”
埃利斯把钱收了回去。
“这句话不值那个价。”
科尔没有再开口。
来人取出一本袖珍记事簿,用铅笔匆匆写了几行。
“那么,我就照实说,马房暂缓晨练,科尔称它还没有出现跛行——”
“没有那个‘还’。”哈利道。
埃利斯的铅笔顿住了。
“什么?”
“他刚才没有说‘还’。”
孩子站在我身旁,脸颊被冷风吹得发红。他看起来也有些紧张,说完便抿住嘴,过了一会儿,才指了指来人手里的本子。
“那个字是您添的。”
埃利斯皱起眉。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他刚才怎么说的。”
福尔摩斯向孩子看了一眼。
“如果您打算引用科尔的话,请把这句话记准。”他对埃利斯道,“您自己的推测,可以另写。”
来人将铅笔在纸上重重划了一下。
“好,今早没有发现跛行。那么他能保证,这匹马比赛前不会出问题?”
“我不能。”科尔说。
“听见了?”
“我也不能保证您的马回程不会掉一只蹄铁。”泰勒在旁边说,“您还是得骑它回去。”
哈珀低下头,咳嗽了一声。
埃利斯把记事簿合上。
这时,那匹赛马恰好又被牵到院子里。阳光已经越过屋脊,在它的背脊上铺出一层温润的亮色。它从我们面前走过,四蹄依次落地,步子平稳,甚至还有余暇偏过头,留意一下陌生人的口袋。
埃利斯往旁边让了让。
马打了个响鼻。
他用手帕擦掉外套上的几点水沫,表情很不愉快。
“它似乎没有听说自己的伤情。”福尔摩斯说。
*
埃利斯最终留下了姓名、在镇上落脚的地方,以及雇他收购消息之人的地址。
这些内容都需要核实。
福尔摩斯没有因为他出现在马场,就断定他参与了藏匿药物或伤害赛马。埃利斯也未曾看见昨夜那份要求科尔预先签署的文件。我们当时能确定的是,卡德韦尔已经替那条尚未发生的消息安排好了买主。
至于买主准备把它交给多少人,又将怎样措辞,仍有许多可问。
埃利斯牵马离开后,科尔还站在原地。
他垂着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鞋。
亨特从他身边走过时,他忽然抬起脸。
“亨特。”
年轻人停住了。
科尔的目光落在那只包扎着的右手上。
“我知道得太晚了。”他说。
亨特没有立即回答。
“你知道以后呢?”
科尔的嘴动了一下。
亨特站着等他。
最后,科尔低声道:“我没说。”
院子里只剩下马嚼着口衔的轻响。
亨特将衣领往上拉了拉。
“我这几天一直在说。”
他从科尔身边走过去,走得并不快。
哈利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我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挣开,只是一直看着亨特,直到年轻人走到马车旁。
过了一会儿,孩子低声问我:“他说实话,就拿不到钱?”
“这一次是这样。”
他皱着眉,似乎想再问些什么。
我以为他会谈科尔那双磨破的靴子,或那枚刚刚被收回去的钱。他却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小本子,翻到记着检查时间的那一页。
“那也不能把字改了。”他说。
我替他把被风掀起的一角按住。
“是的。”
*
临走前,我又进了一次马具室。
亚瑟仍在那里。他听完福尔摩斯对来访者的简短说明,将姓名和地址仔细记下。看守物件的那位工作人员坐在门旁,手边放着尚未喝完的茶。
扩大的箱子安静地待在原处。
如果只看外面,它依旧是那只黑漆剥落、搭扣不甚牢靠的旧木箱。可是我知道,它的底部藏着一段不该存在的深度。尺子探进去的时候,那份违背眼睛所见的空旷,我至今仍记得很清楚。
桌上两只棕色瓶子的封口完整,纸条上是亚瑟和我的签名。
那柄细刀仍用亚麻布包着,尖端套有软木。泰勒正在福尔摩斯和看守者面前察看它。光从窗里落下来,照在露出的一小段刀刃上。
他没有动那两只瓶子。
“这种刀能做很细的切口。”他说,“至于里面装的是什么,我不能靠瓶子的颜色告诉你们。”
“马身上呢?”我问。
“目前没有发现与这把刀相应的新伤。”
福尔摩斯点点头,让他将刀放回原处,重新包好。
门外传来马蹄落在石地上的声音。
哈利站在门槛外,他没有进来碰那些东西,只把围巾往下拉了一点,认真地听着。
“假如只是想让人以为马受伤,”他问,“为什么还要带刀?”
没有人立刻回答。
泰勒将最后一角布折好。
福尔摩斯望向桌上的两只瓶子。
“这正是我们还要留下来的原因。”
孩子看了一会儿那个窄木架,然后转过头,朝院子里望去。
马正低着头喝水。
它喝得很专心,水面随着鼻端的动作轻轻晃动。每隔一会儿,它便抬起头,水珠沿着嘴边落下来,在石板上留下深色的小点。
哈利一直等到它喝完,才来牵我的手。
*
回镇上的途中,我们在邮局停了车。
亨特自己走到柜台前,将给修理店的更正信递了过去。
他事先准备好了邮资,却因为右手不方便,在取钱时费了一点工夫。柜台后的女人没有催促,只将小碟子推近了些。
哈利站在旁边,替他扶住信封。
等贴好邮票,女人接过信,放进待寄的格子里。亨特仍看了一会儿,确认地址朝着外面,才转身走开。
出了邮局,他取出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纸在口袋里暖了一路,折痕处稍稍鼓起。他用左手展开,重新读到斯特雷克的签名,又慢慢收好。
哈利替他打开车门。
这一次,亨特没有把那张纸拿出来给车夫看,也没有向车夫解释自己的手是怎么受伤的。
他坐进马车,将右手小心地安置在膝上,终于腾出左手,接过了我递给他的热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