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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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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三日清晨,旅馆的炉火还没有完全醒来,亨特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楼下等我们了。

他把昨晚那封信放在膝头,左手压着。信封没有封口,边角却已经被抚平了好几次。我检查他的绷带时,他还试图用那只手替我扶住灯,遭到拒绝以后,便老老实实地将它搁回了桌面。

哈利下楼时,外套有一颗扣子扣错了位置。

福尔摩斯正在看旅馆主人送来的天气记录。他没有抬头,只把手伸过去,解开那颗扣子,重新扣好。

“我自己会。”哈利小声说。

“我正在设法赶在你清醒之前完成这件事。”

窗外一辆送奶的车驶过,铁轮在石面上发出干燥的响声。天色尚黑,玻璃上蒙着水汽,旅馆主人提着灯从厨房出来,告诉我们马车已经备好,又问是否当真不等鸡蛋煮熟。

“我们等。”我说。

福尔摩斯看向我。

“马可以由泰勒先生检查,”我补充道,“这个孩子归我。”

因此,我们在出发前吃到了鸡蛋。哈利显然认为这是一次不必要的耽搁,不过,当半片烤面包掉进盘子里时,他还是相当迅速地挽救了它。

亚瑟在这时赶到。

他的帽沿湿着,眼镜上沾了两点细小的雾珠。他先告诉我们,马场那边一切平静,两只瓶口的纸封完好,昨夜留下的人仍在看守那些物件。科尔也已经回到马场,等候进一步询问。

“那根魔杖呢?”福尔摩斯问。

“留在我的同事那里,昨晚做过检查了。”

哈利的勺子停在半空。

“魔杖也可以检查?”

“有一道咒语,能让它显露最近施过的魔法。”亚瑟将眼镜擦净,“闪回前咒。她检查出来的,是复制咒。”

“就是桥上的那一次。”福尔摩斯道。

“与我们亲眼看见的相符。”

哈利想了想。

“能再往前看吗?看他有没有让水壶咬人?”

“这道咒语显示的是最近一次施法,”亚瑟说,“不能拿它当一本书,一页一页往前翻。”

“也不会告诉我们,当时是谁握着魔杖。”福尔摩斯道。

“对。”

孩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勺子,仿佛它忽然变成了一件颇有嫌疑、却又拒绝供出主人的器物。

直到上车前,他才记起另外一件事。

“白兵送回去了吗?”

“昨晚送回去了。”亚瑟说,“它抱怨你落子太慢。”

哈利皱了皱鼻子。

“我是在想。”

“罗恩也是这样替你辩护的。”

这句话使他在坐进马车时,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属于早晨的神色。

*

德文郡的清晨并不像伦敦。

这里的雾贴着低处的土地缓慢流动,篱笆的上端露在外面,细枝上凝着白霜。一只乌鸫落在路旁的木桩上,目送我们的马车过去。远处的荒原还浸在灰色里,只有天边渐渐浮出一道淡黄。

到了马场,我们先看见哈珀提着灯站在门边。

他接过缰绳,告诉我们泰勒先生已经来了。

马房里温暖得多。干草、皮革和牲畜身上的气味混在一起,灯光照着木隔栏,墙上挂着的马具投下长而弯曲的影子。那匹额上有白斑的栗色赛马正在咀嚼,听见脚步,耳朵先转了过来。

它看见亨特,便把头探向栏外。

亨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我没带。”他说。

马的鼻子仍然在寻找他惯常放东西的口袋。

哈利站在我身旁,看着那柔软的鼻端碰了碰亨特的外套,又碰了碰他垂着的袖口。

“它不知道你的手受伤了。”孩子说。

“它知道我欠它一点东西。”

亨特用左手摸了摸它的额头。

那匹马安静下来,眼睛半闭着,呼吸喷在他的手腕上。哈利没有催促,也没有像昨日那样急着靠近。他把自己的手插进口袋,等亨特摸够了,才跟着我退到一边。

泰勒先生的检查很仔细。

他摸过腿部,察看蹄子,又让哈珀将马牵到院里较平整的地面上。斯特雷克跟在另一侧。我们沿墙站着,给他们留出足够的位置。

马从我们面前走过去时,哈利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

“刚才那一下——”

“哪一下?”

“左边,好像短了一步。”

泰勒恰好听见。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让哈珀再牵回来一次,避开地上一处结了薄冰的凹陷。

这一次,马走得很稳。

“你看见它缩短了一步,这没有错。”泰勒对孩子说,“不过,先看看它踩在什么上面。”

哈利低头望向那块冰。

他取出小本子,将刚写下的几个字划掉了一半。

福尔摩斯站在旁边,既没有夸奖,也没有替他修改。他等孩子自己写完,才把怀表递过去。

“记下时间。”

“七点四十。”

“还有检查人的姓名。”

泰勒听见这句话,朝我朋友点了点头。

“目前没有发现跛行,触诊也没有发现能解释那份报告的异常。我说的是今晨这次检查。”

他又看向斯特雷克。

“今天按商量好的办法照料。吃的、喝的、用的药,都有人一道看着。下一次检查我会再来。”

斯特雷克答应了。

哈珀牵着马经过我们面前时,那匹马忽然朝哈利伸过头来。孩子一时忘了躲,眼镜上立刻蒙起一层热气。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它闻我。”

“是的。”我说。

“我也没有带吃的。”

马已十分失望地转开了头。

*

检查结束后,亨特跟着斯特雷克走进记账的小屋。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向我们。

我和哈利便也进去了。

屋里有一张窄桌,墨水瓶旁摆着账本,炉边烘着一双沾泥的旧靴。窗户对着院子,天光已经能够照见桌面上几道被笔尖划出的细痕。

亨特取出信。

“这是我想请您办的事。”

斯特雷克接过去,先看了一眼下方的署名。

那几个字写得很费力,某一笔拖得过长,几乎碰到了纸边。

“是你写的?”

“我说,波特少爷替我写,名字是我自己签的。”

哈利站在桌旁,没有出声。

斯特雷克将信读了两遍。

读第二遍的时候,他坐了下来。

院子里有人放下一只水桶。桶底碰在石上,声音很响,随后又恢复了安静。

“我可以给修理店写信。”斯特雷克终于说,“说明先前有误会。”

亨特望着他。

“请您写清楚,您到的时候,我已经受伤了。”

“我知道。”

“还有盖钮。”

斯特雷克的目光落在信纸中间。

片刻后,他拉过一张干净的纸。

哈利看着笔尖蘸进墨水。他的两只手在身前扣着,右手食指上还留着昨晚没有完全洗净的墨痕。

斯特雷克起初写得很快,写到一半,停下来,将那一行划去,重新起了一段。

写完后,他把纸转向亨特。

信里说明,先前将亨特的伤归于操作不慎,并非出自亲眼所见。他抵达时,伤害已经发生。此后,是他在试图挪动水壶时使壶盖跌落,损坏了黑色瓷钮,又换上旧木钮。

末尾,他请修理店更正原先记录。

亨特读得很慢。

我看见他在读到瓷钮那一句时,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这份给他们?”他问。

“是。”

“我的那份呢?”

斯特雷克没有再说什么,重新取了一张纸,将信抄了一遍,两份都签上名字。

哈利等墨迹稍干,才照亨特的意思,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他一行一行地指过去,亨特跟着读,最后点了头。

斯特雷克又打开账本,将先前暂缓处理的水壶和茶杯损失两项划去。

“这两项不从你的工钱里扣。”

亨特俯身看清,才把那份属于自己的更正信拿起来。

他原本想折叠,试了一下,右手却使不上力。

哈利伸出手,又停住。

“要我帮你折吗?”

“好。”

孩子沿着纸边折得很慢,尽量让两个角对齐。他折完递回去,亨特用左手将它收进外套里面的口袋。

给修理店的原信则装入信封。亨特请求把它带走,等回镇上时亲自寄出。斯特雷克同意了,并把地址重新写得清清楚楚。

“亨特。”他在我们出门时叫道。

年轻人回过头。

斯特雷克的手仍放在账本上。

“那封信,我写得太轻率了。”

亨特等了片刻。

“是,先生。”

他没有再添别的话。

*

我们走回院子时,门外已经来了一个陌生人。

他穿一件扣到喉咙的褐色外套,裤脚溅着泥,嘴唇上留着修剪齐整的小胡子。一匹租来的马拴在门旁,他自己正隔着院门,向哈珀询问科尔在哪里。

福尔摩斯站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仿佛只是恰巧在晨间散步。

“您找科尔有事?”

“约好的。”陌生人说,“埃利斯,我姓埃利斯。”

“请进。”

斯特雷克走到门边,点了点头,哈珀才把门拉开。

科尔从马房另一侧过来。他穿着昨日那件旧外套,领口没有整理好,脸上带着一夜未曾睡足的灰白。

埃利斯看见他,立刻把手伸进内袋。

“东西准备好了?”

科尔没有回答。

“报告。”来人提醒他,“我还得赶回镇上。”

福尔摩斯向旁边让了半步。

“正好,泰勒先生已经检查过那匹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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