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臂儿媳正瞧见，当即扬声，“公爹，你那药草，没得白捡费银钱，咱们家，要么断药要么少口粮。”

老汉俯身打水，河水哗哗冲刷青石，盖了大半声响，“我未曾说甚，晓得了。”

阮娘敛容，将衣裳收入盆，抱盆归家。

塾内，徒弟守着年岁参差孩童，教众人粗浅字样。

程蝶领悟极快，寻常浅字一过便知，她便寻到方公言，浮于案几前，“先生可否教些繁复字样？”

方公言正笔录山坳见闻，执笔之手停顿，眸光锁上她浅淡虚影，“你连日入夜托梦，神魂损耗甚剧，又何苦研习这些繁字？”

虚渺手掌拂过案上簿册，程蝶坦然，“我若终日无所事事，心底便会空荡，唯有寻事去做，心神方能安宁。”

一缕凉风吹过素纸，墨迹分毫未动，却像被人细细摩挲笔画，她抵靠案几，“世人做人，不进则退，我如今为鬼，想来也是同个道理。”

“既然你不肯袖手旁观，也不必夜夜耗魂入梦，如今谋划已成，诸事皆已铺排妥当。”方公言提议，“你可守在矿地边界，但凡有山崩、土石松动征兆，便托梦启示。”

程蝶觑他，“你倒像是给我挖了大坑。”

方公言提笔濡墨，埋首低声，“并无。”

寒来暑往，春秋复替。

马车轱辘碾在山道，程梦坐在车厢，伸手挑帘，抬眼望去。

青山连绵，山腰林木中矗立一座山神庙，檐角微翘，远远便能瞧见庙前袅袅香烟。

身侧坐着织坊管事娘子，她顺着程梦目光眺望，轻声开口，“这便是你故乡？瞧着倒是安宁。”

程梦错开身，轻笑，“多年前此地穷山僻壤，山路难行，家家户户衣食不足，日子苦至极处，生女便弃。”

管事娘子嘴微张，蹙眉，“纵使家贫，弃婴亦是触犯律法。”

程梦肩头微耸，“深山僻远，县府难及。”

如今山道平整开阔，不时可见挑担、推车之人，路旁田亩整齐，禾苗油绿茂盛。

管事娘子望此悠然田园，转头瞧程梦，“地方穷得难熬，怎的变了模样，不再苦了？”

她非本县人，不知青山坳有矿。

程梦徐徐道：“山里头原本埋着处铁矿，当年山神托梦里正，这才寻得矿脉。矿一开，山路打通，再无烂泥险路。且矿上招女工记账理簿，女子也能挣银养家，屋中余钱便多，这才换得眼前全然不同。”

她手肘搭于车厢木沿，撑腮，“乡人看得长远，准许自家女童前往私塾开蒙认字，将来矿上换人手，便能直接顶上。”

管事娘子正是为此而来，织坊尽是劳作妇人，不便男子长久入内登记账目，亟需识文女工，程梦举荐家乡，她便随她而来。

她随口道：“你们这私塾倒是开明，肯收女童读书。”

程梦：“世家闺秀读书，多是学诗习礼，咱们山里女子开蒙，学记账、辨数、登记出入货账，做簿录俗务。”

管事娘子颔首，目光回至庙宇，“那是山神庙？”

程梦亦探身望去，“乡人感念山神护佑，道路通达，生计有靠，且矿上多年开采无死伤，便合力筹资修起山神庙。”

她嘴角扬起，“这里还有桩趣事。我大伯大伯母素来不信神山，不肯踏庙门半步，我母亲却一心敬奉。日子年年过，我家生计愈发好，反倒大伯一家始终拮据。”

程梦呲笑出声，“前些日子我母亲托人捎信，说大伯与大伯母，如今也悄悄去庙里上香祷告。”

管事娘子浅笑，“眼见旁人得了好处，心里成见才渐渐松动。”

车马沿逶迤山道行远，尘土慢慢落定。

山神庙内，程蝶淡影立于神像之下，形质虚浮。

方公言鬓发已白，立于其旁，神色沉静。

林莽之间，隐隐传来铁索轻振之声，阴差自树影缓步而出，驻足庙门外，静候引渡。

程蝶侧目望向方公言，淡笑，“往日我常躲避阴差，不肯受拘，今日心愿已成，不再遁藏。”

方公言摇头，“你免去无数百姓饥寒殒命之祸，此乃实实在在功德，今尘缘了结，按例引渡往生。”

程蝶凝眸视他，片刻敛衽深深一拜，“多谢多年相伴，你我知己，就此一别。”

方公言肃容，目光沉静，拱手相送，“愿你来世安稳无忧。”

殿中烛烟缓缓升腾。

这世间再无程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