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屹微微一惊：“就在里面……？”
女人的掌心落在她的肩头，颇有重量——在夜色霓虹交杂的光照下，在如此近的距离中，可以清晰地数出汪溯根根分明的睫毛；她的目光投向夜莺商场的入口，瞳孔中倒映出恢弘的建筑，因弧度而畸变成扭曲的形状，一瞬间给了人光怪陆离的恍惚感。
“外面就拜托你了。”她自始至终没有再注视过宋屹，但声音却是这么平淡而笃定，仿佛已经完全不打算担心多余的事情一丝一毫。
宋屹的动作一滞，而后拍了拍汪溯的手背，低声道：“放心。”
汪溯终于回过头冲她微微一笑，然后大步逆向而上，在其他人零散的诧异目光中走进了C栋，走进了深处。
宋屹远远望着她的背影，倏尔感到有股寒芒顺着脚底和小腿向上蔓延，直到爬满了她的脊背。
她感到文斌的手犹疑着抖了抖，询问她：“我怎么感觉汪局长她……”
“她消失了。”宋屹喃喃道。
——就在汪溯笔直地、一往无前地走入C栋大厅深处后，她的身影在某一刹那如同走进了镜子迷宫般幻化成千片万片，此后又如冥冥中有魔术师打了个响指，全然从视野中……
消失了。
夜莺商场内部是那样富丽堂皇，地板干净得能照见人影，目光所及之处空空荡荡，再也没有一个活物。
“域”的本质，到底是什么呢？
——关于这个问题汪溯思考过很多次，从她第一次从叶千桦那里听说时开始，到她正式进入调查局的那一日，再到她亲自处理过上百起不同程度的事故，再到她失忆的前一秒钟，都在陆陆续续地思考这个问题。
意识本质上是人脑中复杂神经系统的物理产物，而所谓玄学的天灵力量实则就是这种物理产物与茫茫宇宙中某些微渺粒子共振之后的另一种物理产物，因而一切都是不可直视却可被解释的，关键只在于如何解释。
天灵力量外显的人，能够自由地展开“域”，这种能力建构在他们之前的某段记忆之上；因强烈执念而留存于世的“异常”，同样能够展开“域”，且域的内容也通常与他们生前某段无法忘怀的重要记忆有关；世间万物在纵向的时间尺度上都有“存档”，这种存档被称为“里世界”，但里世界的一切都有可能不是真实的，它同样受到观测者自身意识的强烈干扰。
所以，域的本质，基本可以说是人的意识与现实世界发生交互后产生的另一种空间。
在这种空间中……
“我思故我在”。
汪溯走在豪华商场的深处，步伐并不急促，甚至于可以说是相当缓慢。
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周围的变化，那是一种肉眼可见的、并不寻常的扭曲——从某一秒开始，头顶的水晶灯突然开始频闪，发出轻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电流声；奢侈品店面的大门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自行打开，又猛地关上；原本上行的扶梯忽然开始下行，准确来说，每一层台阶都像群蛇缠绕在了一起，呈现出介于上行和下行之间的奇怪姿态；走到快一半的地方时，脚下地板的缝隙玄妙地裂开，从狭窄的黑暗中伸出一两只苍白的手骨，如花般打开，僵直地盛放在原地，足足有她腰间那么高。
这一切的发生都是安静的，不被打扰的，顺其自然的。汪溯能听到她的心跳声越来越响，天灵开始发热，熟悉的眩晕感涌了上来。
（“发生什么事了？”）
（“……汪溯……”）
（“那是什么东西？”）
（“……我们发现得太晚了，已经没有办法了。”）
（“不可能。没有办法也要有办法。”）
（“那我们……”）
寂静。
（“楚乾——你愿意为我献出一切吗？”）
轰然作响的记忆如潮水般袭来，用力地撞入大脑深处，令她紧紧地闭上双眼。
那些曾经拼尽全力想要记起的瞬间，那些不管怎样都找不到的回忆，突然在这个现实与域相互交接脆裂的时刻，沿着裂隙找到了它们的主人——
（“……我……”）
他才刚刚说出一个音节，她就听见了自己平静的声音响起。
（“我知道。你甘之如饴。”）
那话语如重锤落地，敲在一张平直绷紧的弹力布上，引起了整个世界的震荡；而后汪溯猛地睁开眼，推开从C栋通往夜莺商场中心下沉广场的大门，大步踏了出去！
夜莺商场整体是大三角布局，A、B、C三栋的深处都会连到下沉广场，在那里，所有流通的气都会汇聚。
隍门市如此广大，车水马龙，日夜轮转，长达数十年的一场阴谋，这天地之间的积累怎能不令人心惊呢？
那是一种极其奇怪的感觉……汪溯说不清她感到了什么，她只知道周围潮湿得如同深海，只要伸手拂去，仿佛肢体就会被缠满柔软的海藻。她听见了很多人的低语，跨越时空迎面而来。她看见了深不见底的黑暗，就像离一面镜子离得太近太近，到最后只能看见自己的眼底……
她感到有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又缓缓地下移，直到握住掌心，将她往前牵引而去。
这只手的大小、掌纹的分布和冰凉的温度，都是那样令人熟悉，只是上面多了几道不曾见过的伤疤，像是蜷曲着身体的蚯蚓。
“楚乾？”在这不属于她的空间里，她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出声询问。
“嗯，你终于来了。”他耐心而温柔地回答，“听起来很奇怪吧？其实我等了你很久。”
“地生胎在这里吗？”
“嗯，在这里啊。”
“它已经爆发了吗？”
“嗯？”
“商场内部的时空都被扭曲了。另外，我想起了八月的那天晚上，我们说过的几句话。这是不是代表，我的一部分记忆被封存在这里了？地生胎的爆发让它被解放出来了吗？”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带着她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