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喝开心,她便想起当年在平南侯府中与李元芳没有分出胜负的那场交手。
两人一拍即合,准备再行比试。
原本孩子们都已经睡了,也不知谁传去的消息,惹得大家披着衣裳出来看。
璟元更是如同看戏一般,缩在温开怀里止不住地鼓掌。
可李元芳与杨禾,一恃刚猛,一仗轻捷,鏖战近一个时辰也没能分出胜负。
反倒越斗越酣,兴致愈浓。
眼看这么下去怕是要打到明日,温开抓准时机上前喊停。
可杨禾不知他会上前,没收住的刀赶忙别开,从他耳边擦过。
打得开心的两人被一提醒,这才发觉天色太晚,约定等改日再战。
等酒宴散去,洗浴后的杨禾回到房间后还是意犹未尽。她连头发都顾不上擦,就同躺在床上看书的温开认真分析,“李元芳的刀用真好,你看他凌空的那一劈,要不是我踩着墙头借力差点没被按下去。身法也好,力气也大,我要有他这个力气,长槊应该用得会更加不错。”
温开听她絮叨不停,暗自摸摸耳上的细伤,捧着书卷没有说话。
杨禾凑上前看他因饮酒而发红的脸,又道:“你说我要是也把横刀改了,加个链子会好些么?”
“都好,你若喜欢,我明日就去找工匠。”温开怕她看见伤口,向床内微微侧身。
“怎么?不高兴?气我饮酒?”杨禾双手捧着他的脸转向自己,“多年不见,人家喝酒咱们喝茶,是不是不太好?就算如燕和元芳...”
她正说着,忽然发现手上有特别的触感,抬手一看,食指指尖上出现一块血渍。
杨禾神色一变,飞身跳上床内,果然发现温开左耳有一道血痕。
她顿时像是霜打的茄子,摸着他的耳廓小声问道:“是不是因为我当时没收住刀?我不是故意的。疼不疼?”
温开见她满脸颓色,忙支起身子哄人,“小伤而已,是我不该在你们比试时凑上前去。这等伤浅,要不是你碰一下,只怕现在都已结痂了。我不高兴是因为你偷喝,赵老先生都说过你不可饮酒,可有人偏偏不听。”
杨禾摸摸他耳朵上的伤,有些后怕,“想来是酒水误事,以后不喝了。”
“真的?”
“当然,若不做定不会说,说了就会算数的。”
温开将人拢在怀里,会心一笑,“只要你今后不碰酒水,再伤重些我也乐意。”
“又演戏?”杨禾看他借题发挥算计自己,起身就要下床。
可眼前人却抱得更紧,蹭着她的耳垂呼出一口热气,“都该安歇了,又干什么去?”
“我去找小云,同她说说你的恶行。”杨禾刚掰开腰上的手要走,又看他露出黯然神情。
“如今你亲人好友在侧,自然想冷落就冷落。我没有李元芳那般武艺,也不如小云在你心中的分量。也罢,随你。”温开扯出苦笑,攥起身前因争执而乱掉的被子凝眉叹气。
杨禾没好气地踢他一脚,坐回床内,“行了,再演就过了,不走还不行。吹灯睡觉。”
温开闻声而动,飞速灭掉床前灯盏,将人抱在怀中,下压的嘴角也轻轻翘起。
不知怎么,在他靠上来那一刻,杨禾忽然觉得世间安静极了。
没有争权夺利,没有战事催逼,没有明日不知去往何处的惶然,也没有前路茫茫的焦躁不安。耳边唯有他的心跳,一下一下,节奏沉稳,让人感到踏实安定。
她听着,觉得这便是寻常人家所追寻的现世安乐。
可想着想着,杨禾又察觉不对,翻身问道:“诶,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怎么他们看到我的脸都不惊奇?林永忠是,如燕和元芳也是。”
“有...有何惊奇,你之所以戴面具大家自然明白是有损伤,而且...而如燕和元芳早就看惯了这些...”温开半梦半醒间听到她的问话,努力理解她的意思后才在恍惚中开口。
听他断断续续好似呓语的回答,杨禾觉得好笑。她凑上前,贴着他的脸,“那你当时怎么吓得一动不动?难道没有提前想过?”
“我...”温开睁开沉重双眼,“我...当时是...是心疼你...”
听到这个回答,黑夜中的人怔了一下。
没等她再开口,温开几近本能地将被子往她身上扯,“别担心...之后不会再有那般光景...”
杨禾伸手抚上他温润的眉眼,应和道:“是啊,不会再有那般光景了。”
听到人轻哼两声,她才缩回被子里,听着身侧均匀的呼吸声慢慢睡去。
温开对后来的谈话有些记忆,只是细节有些模糊不清。
他回想一天也补不上完整的情况,正准备下晚衙回府询问,却听到县衙外堂有人争吵。
等他赶去处理,一照面,竟发觉闹事的妇人有些眼熟,至于那被骂的人更眼熟了,正是自己家孩子小海。他看向跟在二人身后的李元芳,“这是怎么...”
“大人!还请大人给奴家做主啊...”妇人扑倒在地,边哭边说,“县令大人,我们虽不是寻常商户,但也不能被人如此欺辱。这位公子人高马大的,说要进来听曲,曲听了,姑娘也看了,临走时偏不给钱,一气之下还把我们千金阁给砸了.”
“千金阁?”温开想起当年薛青麟陷害自己的地方可不就叫千金阁。只是待他看向只有十三岁的小海,更是无奈,“鸨母不要生气,这个孩子我认得,家里父母不在,或是误入其中。这样,他欠你多少银子我给你补上,之后本官定让他家里人好生教导。”
老鸨一听有人付账,仔细算下来要十两才走。
“十两银子,就是在洛阳喝花酒用不上这个价钱。”李元芳见温开用钱了事,不是很赞同,却因知晓内情,建议道:“我看这孩子不是想闹事,内卫中人总是和常人不同。我问他什么他都不说,你让杨禾好好管管,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现在还不是大意的时候。”
温开知道其中利害,赶忙将人带回府中。
杨禾简单一问,小海一五一十全说了。
“小云姐姐说我们人多,不能坐吃山空,要我们去找来钱的营生。我听那里姑娘多,正巧我们这里姐姐们多,或许可以和她们一样做开酒楼做生意。只是那些人会跳舞,姐姐们怕是学不来。”小海自知做错事,跪在地上低头答话,“再说之前咱们出门何曾用过金银,我想省点是点,跟何况只是听了曲子而已。”
“之前是什么身份,现在是什么身份,吃饭喝酒要钱,听曲看姑娘就不要钱?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你小小年纪知道去逛花楼了?”杨禾气得从椅子上起身,四处找趁手的东西想要打人。
“吃饭不给钱也都好说,只是让你姐姐们去跳舞恐怕不行。”温开震惊之余笑出声,紧接着又去拦杨禾,“你不都说了么,这些孩子都是从掖庭宫养起来的,不懂事要慢慢教。等过几日我找个先生...”
“找什么先生,打一顿什么都记住了。”杨禾拎着拂尘上前,吓得小海直往椅子后面躲。
温开挡在椅子前,和颜悦色道:“你这就有些不讲理了,没人教怎么记得住。之前你们是内卫,经手的是杀人打架的活计,按这么说,那小海将千金阁二十几个人都打倒在地,也没辜负你的栽培。他只是不懂人情,不是想要生事。你在他这个年纪时,什么都知道么?”
杨禾放下手中物件,冷脸问道:“当真是打倒那么多人么?”
小海听到这话,又兴奋起来,钻出椅子作答,“不错,那些人都不够看,我三两下就...”
“真以为不打你,你就显摆起来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正好明日要修院子,所用石料还放在后院没搬,搬不完不准吃晚饭。”杨禾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将人赶出去。
看孩子离去的背影,温开正抿嘴开心,又听她冷声发问。
“当一次大善人就这么高兴?”
“只是想起从前。我儿时也曾顽皮,父亲气得骂人,母亲笑着求情。”
杨禾从室内走到门前,看着走远的小孩叹口气,“可我不知该怎么养孩子,比杀人还费心。”
“你我一同努力,应当没问题。”温开握着她的手,为她鼓气。
杨禾点点头,隔着窗户往外看,只见后院的石头堆前站着十几个小孩的身影。
两人对视一眼,终究还是卷起衣摆,去后院同孩子们一块儿搬石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