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元年二月,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梅花内卫在新皇临朝之初被全部废绝,行事不端者斩首示众,情有可原者流放岭南,共计五百九十六人。
温开得到消息后颇为唏嘘,不由得感叹起常人在帝王皇权更迭时的身不由己和风雨飘摇的命运。
杨禾虽然对于那些年纪尚小的内卫很是同情,可也知道许多事情并非人力可解,沉默片刻便去想之后的安排了。
其实她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去哪里,但知道无论如何洛阳是不能长待。考虑到小一百人聚众离去过于惹眼,杨禾最终决定兵分三路,分别前往江州,秦州和定州。等大家在当地熟悉以后再决定留在哪里,到时带上特赦圣旨再办理户籍。不过无论如何还是要以江州五平为据点,随时保持联系。
江州那边由小云为首,先将小四十人带过去,并且在五平购买宅院,寻找落脚之地。而秦州则是由熟悉情况的小雷小雨带队,先将一队人送过去,安顿好后再去江州会合。至于定州一行,便由杨禾与温开带人前去。
温开查看过上任五平的敕令,发现上头写明在五月初一前赴任即可。于是他决定先去拜访赵老先生,让赵老看看杨禾现在的身体情况究竟如何。
出发之前,杨禾与温开带着众人到狄仁杰的墓前磕头上香,以表感念。
之后在二月五日一早,三路人马从洛阳各自出发,赶往三处天高海阔之地。
也是那天,杨禾摘下佩戴多年的面具,开始真正地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因这次没有任务,也没有追兵,她们一路走走停停,最终在十五日后才抵达定州安喜县。进城之后大家才惊喜地发现,原来在琉璃和南楼等人的经营下,之前濒临倒闭的丝绸坊已经成为当地赫赫有名的商户。
等见到琉璃,杨禾温开两人更是大吃一惊。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稍有不慎便哭鼻子装柔弱的姑娘早已出落成独当一面的商户娘子,一举一动都带着从容和自信。
看是老友过来,琉璃更是兴奋不已。得知需要帮忙安顿些朋友,她更是二话不说就答应。
杨禾原先的计划是将人送到之后,停留两天看病就赶回江州,可谁知琉璃太过热情,接连缠着她好几日,非要她住到上秋再走。
最后还是温开表明自己身有公事,而且杨禾还要去看医生,这才在十日后离去。
离去之前,杨禾给留在定州的姐妹兄弟留下五千两白银,告诉他们先好好生活,等自己和温开确定之后要做的营生再给她们送消息。与此同时她也给琉璃留下相同的银两,助她从安喜县往外其他地方多多开店,扩大经营。
之后两人快马加鞭赶到隔壁县城,来到赵老先生住处。
赵老先生虽已满头白发,可精神健硕。一看是杨禾前来,也不多寒暄,立刻将人拉进屋内号脉。
“可是严重了?”面对杨禾的病情,温开还是和从前一样沉不住气。
赵老先生笑笑,收回搭脉的手,捻着胡须,“杨娘子这些年服药规律,脉象比从前稳健不少,但似乎又有折损,所以我也并无把握。等到四十,生死未定,怕是五五分局。”
“看吧,早同你说过我一直都有好好吃药,你还不信。”杨禾收回手,打量起房内陈设,在药炉前发现眼熟的白瓷瓶,想着自己之后吃完的空瓶也应该攒下来,给自己做个见证。
温开没有她这般好心思,忧思更重,追着问道:“一半一半?她如今三十有四,若是往后六年仔细调养,是否能更有把握?”
赵老先生摇头,“这是旧疾,哪怕如珠如宝精心养着,也只不过再加一成生机。”
“一成也好。我们准备去江州,那里的气候适合她休养生息。先生只说要注意什么,我们定然好生遵循。”
“你们要去江州?老朽的师弟正在江州彭泽县内,到时若有万一可以请他好照看。这样,我先将将养事项写给你,之后再写个方子,到时你们去彭泽县找王大夫,让他与我一起斟酌用药。不过千万谨记,今后不可饮酒,以免冲了药性。”
“一点都不能喝?”杨禾有些不乐意,同大夫商量着,“我早听江州湓水酒不错,还想到地方后尝尝,要不您这个方子我晚些吃,少吃几天想来不要紧。”
温开听她这话难免生气,一把将抻头起身的人按回座位,带着些许警告地说道:“先生说了不许就是不许,没有商量的余地。更何况你的酒品...”
“我的酒品怎么了?尝尝还不行吗?”
“我还不知道你,说是尝尝,但一杯一杯地,指不定又怎么闹呢,放心,我同你一起解酒,江州的茶也很好啊。”
赵老先生瞧着杨禾吹胡子瞪眼,又见温开和颜悦色,浸着喜色写下药方。之后三人又详谈半日,临近傍晚才再次分别。
从定州到江州的路途有些远,再加上今时不同往日,杨禾温开两人一路走一路看,紧赶慢赶才在四月二十五日抵达。温开不敢耽搁,连五平都没回,直接前往江州府衙。
林永忠早接到朝廷敕牒,上面确实写着新任五平县令名叫温开。只是令他感到奇怪的是上面只有被任命人的姓名和担任官职,出身与原有官衔一并没写。所以他想着或许是某个同名同姓的人也说不定。
然而当温开和杨禾在府衙厅内出现时,林永忠万分震惊,连手中文书掉落在地都未察觉。
温开先上前将东西拾起,后又撩袍行礼,“下官新任五平县令温开,拜见刺史大人。”
“这...这可如何使得,快快请起,快快请起。”林永忠没等他膝盖落地忙将人拦下,“温大人对林某恩深义重,若非朝廷礼制,该是我拜大人才是。”他说着又看向杨禾,微微发愣后拱手行礼,“杨大人一别数年,风采依旧。”
杨禾看他时过经年,还是如从前儒雅,不禁想起当年有人骂他“兔相公”一事,心中难忍笑意,“林刺史气度非凡,风姿卓绝,不逊旧时。”
林永忠抱拳向上,缓缓说道:“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林某内心欢喜,人也精神。只是不知二位如何又到江州五平,可是陛下另有安排?”
“此事说来话长。”温开将情况简单复述,再次惹得人不断惊叹。
而在三人叙话中,杨禾与温开也从林永忠处得到一个始料未及的好消息——
如燕和李元芳居然也在五平。
为亲眼看到李元芳瞠目结舌的表情,在温开去府衙上任那天,杨禾特意打扮成随行护卫一同前往。
可谁知身为县尉的李元芳不仅没有惊讶,反而意有所图地打量起他们二人的神态。更别提站府衙门前、伪装成衙役而向内探头的如燕。
等见过府衙内的各个官员,四人来到府衙后堂一番对账,才明白是小云提前到来早已露底。
“我和小云约定好不让她告诉你们,是不是林刺史说的?”如燕一猜就中。
杨禾狠狠点头,“原来我们四个早就被人‘出卖了’,可你们为何会在五平呢?”
“狄大人离世前特意嘱咐,说如燕身份特殊,不好在洛阳长安等御前行事,大人之前在彭泽县担任县令,说此地百姓淳朴,再加上林永忠大人在此,所以我们在此地隐居。只是不想你们居然也到此处落脚。年初政变时你二人定在其中,当时到底是何情形?”李元芳兴奋不已,也有掩不住的好奇。
“其中情况纷繁复杂,等一切安定后咱们再好好说话。”温开见到故人乐得合不拢嘴,可也知府衙不是说话之地,约定入夜后到住处再谈。
说到住处,还有杨禾与温开不知道的趣事。
其实从如燕和元芳来五平后就一直住在之前狄仁杰的府宅。
而一月之前,抵达江州的小云也看上那个地方,知道有人居住便带着重金登门拜访,谁知一照面才发现是从前好友。
为让大家能住得好、住得近些,小云最后在狄宅不远找到两个挨着的府宅,准备之后将其打通合在一处,方便相互照顾。
宴席上杨禾知晓小云的安排,一个劲儿夸她房子买得好,主意拿得定。
“地方是不错,而且要是想要吃鱼脍鱼鲊那就便宜了,转过拐弯就是。”如燕夹起一块鱼,也不吃,眉眼带笑地看着小云。
杨禾不清楚什么情况,边吃东西边问:“这何意?鱼有什么要紧?”
“是锦娘。我在找宅院时发现她没有同林大人一起,反而在五平盘了个小店做生意,住的地方和咱们不远,所以今天的菜品中也有她的手艺。”小云回答之后,自己又喝上一口凉酒。
“她竟没有同林大人一起?”温开听后有些沉吟,“也是,毕竟当年...”
“是啊,只是如今时过境迁,咱们得往前看。”李元芳边倒酒边感慨,“从那时到现在短短七年,七年时间里大人故去,朝局突变,好在太子顺利继位,想来九泉之下,大人也能安心了。”
“临去之际,我等曾到大人墓前辞别。草木葱茏,四野宁和。”温开给自己和杨禾杯中倒上茶水,“我们一行能有今日安定,全靠大人心善慈爱,不然或许也是身首异处的命运。”
说起朝局动荡和内卫生死,众人不禁唏嘘感叹,只道浮生若梦,世事无常。
继而举杯相属,悲欣交集。
酒至酣处,如燕带着两坨红晕,挽着小云胳膊,问杨禾与温开,“你们两人之前在江州就有苗头,叔父灵堂前更是遮遮掩掩,如今千难万险都蹚过来了,是不是也好事将近?”
“之前是碍于内卫身份不好说开。只是我二人虽说没有成亲仪式,却早有夫妻之实。”杨禾刚一开口,旁边的温开就被茶水呛满喉咙。她微微侧目,拐他肩膀,“怎么,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又不是外人。”
“哈哈哈哈哈,杨大人向来不拘一格,元芳领教了。”李元芳端起酒盏上前,与她敬酒。
杨禾匆忙中,“拿错”小云酒杯回敬,“李将军才是盖世英雄,请。”
温开忙着擦脸根本拦不及,眼见她酒水下肚,脸上还洋溢着偷做坏事的开心。
之后等众人谈论起相熟好友和在江州趣事,杨禾更是如偷油老鼠般鬼祟饮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