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报落定,帝后神色微变,眼底掠过震怒与骇异。
事涉长公主府,那可是崇帝异母长姐!
皇帝将白玉箸重重顿于案头,激起清脆轻响,沉声叹道:「朕早知那幼子毫无根骨。长姐多年搜罗灵药、延揽名师,满心苦盼其能踏入仙武门径。未曾想此子突兀觉醒,竟是倚仗这等敲骨吸髓、强夺旁人道基之妖法!」
皇后凤目含霜,广袖无风自动,语声冰冽:「陛下,这等生啖同道骨血之歹毒术数,当立降严旨彻查诛绝!若任其滋生,与嗜血妖魔何异?」
「朕自当严办。」皇帝冷哼,帝王威严骤显,「不过此等邪道亦有致命死穴。旁人驳杂真元强塞腹内,丹田根基虚浮,稍遇冲撞便经脉逆冲自爆。」
赢曜垂眸应道:「父皇明鉴。利欲熏心之徒妄求非分修为,心存侥幸,方才铤而走险。」
皇后端详身前爱子,眸中浮起欣慰笑意:「外间虽多风浪,母后瞧着曜儿近日功行圆满,周身护体罡气愈发浑厚内敛。」
皇帝黑眸微眯,带着几分帝王审度,徐徐开言:「曜儿玄功大进,朕心甚慰。听闻此番春巡大围,你曾与靖王世子裴安道合力击杀凶兽肥遗?安道更力压群雄、猎获拔群。朕且问你,对这位新承爵位之世子,作何评价?」
赢曜面色无波,长睫微垂,执盏的骨节沉稳,语气平缓从容:「儿臣与世子经此猎场搏杀,彼此守望,进退颇具默契。私下参研仙武脉络与功法周转之际,亦各有所获,裨益良多。」
皇帝闻言,取过白玉酒盏轻叩案几,语调深长:「裴安道天资颇佳,行事机变,亦知分寸。他虽顶着靖王府承继名号,体内却无半分正统皇室血脉。这等背倚王府旧望、却无夺嫡根本之孤臣义子,方适宜充作你未来执掌乾坤之股肱心腹。只要他谨守臣节、绝无异心,反倒是最为稳妥、最堪托付之重臣。」
案几对面,皇后轻拂绣金广袖,端起温茶轻抿,鬓边凤钗垂珠微晃。凤目沉静注视独子,言语虽显关切,却蕴含母仪天下之端肃威严:「母后今日,亦须好生过问你之终身大事。春巡围猎数日,曜儿,你与令仪相处如何?」
赢曜端杯垂眸,茶汤热汽升腾,遮掩住眸底神采,淡声应道:「表兄妹相处,向来谨遵规矩礼法,未生龃龉。」
帝后互觑眸光。
皇后蹙眉道:「曜儿何必装糊涂?母后风闻你在围场行宫之中,待令仪处处冷落疏离,鲜少与她共处。」
赢曜神色自若,执盏不动:「儿臣性情向来沉寡,并无异样。」
「正因你处处拿虚礼推诿,方显敷衍搪塞!」皇后搁下茶盏,白玉盏底扣在紫檀案面,微响清脆,难掩焦灼,「令仪乃你亲舅舅嫡出长女,姿容武艺名动京华,对你更满怀倾慕,你怎能这般冷若冰霜?」
赢曜垂眸浅尝热茶,神色漠然,并未接话。
皇帝见状,眼底掠过深邃权衡,随之摆手淡言:「曜儿若当真不喜王令仪,倒亦无妨。大崇疆域辽阔,世家名门闺秀何其繁多,任由我儿挑选。」
皇后侧目瞥向帝君,眉心紧锁。她岂能不知皇帝借机压制外戚之深意?心底却极欲将娘家嫡亲侄女送入东宫正位。
未等皇后再度开言,皇帝面色微肃,语调骤沉,自显帝王千钧之威:
「曜儿,为父须严加训诫。你乃当朝储君,未来天下之主。身负天命,万勿忘却绵延天家子嗣、承续国祚之重责!你天生罕绝仙武根骨,务必将周身灵脉神异,尽数烙入后嗣筋骨深处。此乃我大崇江山万载永固之磐石,你可明白?!」
皇后随之肃容,殷殷叮嘱:「曜儿天资超凡,勤政有为,将来勘破桎梏、肉身飞升极有指望。正因如此,越当谨遵陛下训示,早日诞育子嗣,莫使至尊血脉断绝。」
面对帝后炽热逼视,赢曜神色依旧平淡。他端坐案前,语气沉静无澜:「通玄飞升来日方长,开枝散叶之事,儿臣以为无须操之过急。」
皇帝闻言,眉头紧锁,语气透出郁结愠怒:「瞧你这般敷衍拖延。朕若尚有其余皇子……」
话至中途,皇帝骤然闭口不言。
殿内悄然静默。
皇帝并非未曾广充掖庭、纳选世家灵姝以求嗣息,怎奈天道至公,仙武有成者周身气血鼎盛如炽,且寿元绵长,相较凡俗肉躯,反倒极难受孕结胎。多年来,宫中多番纳采,终归未能如愿再添子嗣。
皇后凤目含威,微抬下颌,傲然道:「陛下何出此言?即便宫中当真添得旁人所出之庶子,谁能及得上曜儿这般旷世仙武之资?」
赢曜长睫微敛,神色自若,顺势将话锋引向国政:
「父皇,母后。夜间迎神大宴将至,四方藩属与外邦使节齐聚承光京。鸿胪寺呈递之册籍虽合规制,巡防司近日却截获密报,北境与西陲使节暗流汹涌,私下频频互通声息,恐借迎神节庆朝觐之机窥探京畿阵眼,试探皇城防务底细。」
皇帝闻言眉梢微蹙。他多年深居潜修通玄长生之术,渐已懒于分神凡俗庶务。眼底掠过微末不耐与冷蔑,他淡声哂道:「北境那群蛮夷野性难驯,年年进贡皆不安分。既然巡防司探知端倪,曜儿可有成算?」
赢曜放下茶盏,从容应答:「使团明面进献贡物,暗底里密谋刺探护城大阵虚实。此辈胆敢在天子脚下窥伺,边陲防线恐亦有牵涉勾连。儿臣已调拨东宫六率,兼同巡防禁卫暗布天罗地网,将鸿胪客馆及使臣行踪严密监察;至于关外边防,儿臣斗胆恳请父皇降下密旨,敕令北疆与西陲各路镇守关隘加派精锐扼守咽喉,增设烽燧斥候,严防边境生变、内外策应。」
皇帝闻听储君调度井然,既恪守分寸未擅专兵权,又无须自身劳神费力,面色顿转霁朗,颔首赞许:「储君当有这等经纬调度。准奏。」
皇后在旁冷眼瞧着,凤钗微颤,拢在宽袖下的双手不由暗暗攥紧,只得将未尽之言尽数咽回腹中。
寥寥数语之间,暗潮汹涌之逼婚私宴,便轻巧化作天家父子共议朝堂大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