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处是飞扬的青纱。

方晞站在门口，等气味散得差不多了，慢慢走进去。

屋内布局和关她的那间很像，通顶的黑漆柱子有规律地排列，唯一不同的是满屋子垂地的青色纱幔。

这里的青纱和她以往见过的不同，质感同样轻薄，然而遮蔽的效果更好。

如果不是风吹起纱幔的一角，隐约间叫她瞧出几分不对劲，她怎么也想不到，纱幔后面藏了人。

那人……没听见动静么？还是……

方晞稳住心神，缓步走入，轻轻撩开靠外的一层纱。

下面卧着个倒在血泊中的人。说血泊并不准确，严格来说只算个血洼——从他的身体里已经榨取不出那么多的血了。

方晞眉心一跳，蹲下身去探他的鼻息。

没了。

她愣在原地，神色恍惚，片刻后又发现身前的纱幔下，依稀露出了一只脚。

还有人。

是活人，还是死人？

她有些不敢看了，万一再往里去，数不清的青纱里罩着的人，有一个岑玗怎么办？

方晞痛苦地用手捂住脸，没过一会儿，她重新站了起来，一个又一个纱幔掀开，好在都不是她熟悉的脸。

但她一一探过，俱都断了生机，何其悲哀！

抬起头，方晞将目光对准最后一层纱幔。只要里面躺着的不是岑玗——对，岑玗怎么可能就这么躺下了呢？他那么自负又强大的人，怎么会一动不动地、僵硬地在暗无天日里腐败？

方晞挑开青纱，垂眸望去，那人倚着柱子半坐半躺，双眼合上，青灰色的皮肤在幽暗中愈发可怖，两颊微微凹陷，眉骨至颧骨处斜划了一条约四寸的疤痕，看上去和一路走来所有的人一样，没有生机了。

她没有着急探他的鼻息，越看这张脸，她越觉得熟悉。

曾在哪里见过这么一张脸？方晞冥思苦想，突然灵光乍现，这张脸除去疤痕，可不就是她兄长的脸么？

“哥……”方晞低声呢喃，倾身探出一根颤抖的手指。

有微弱的气息喷洒在上面。

方晞长舒一口气，非常想叫醒他，问问他中间经历了什么，才会辗转到梁国，落在柳衣男子的手中。

方晞张了张唇瓣，最终没有出声，想摇晃他的身体唤醒他，又怕碰到他的伤口。

犹豫的工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方晞转身回头，隔着十数层青白色纱幔与来人对望。

是给她送饭的姑娘，不是柳衣男子。

方晞的心落了半截，还没想清楚对策，对方径直朝她走来。

“跟我回去。”姑娘面色紧绷，抓住她的胳膊。

方晞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兄长无声无息地躺在那儿，任谁看了都觉得这人气数将近。

“他还有呼吸，”方晞看向来找她的姑娘，“你说，他还能活吗？”

姑娘眉宇间尽是不耐，或许是担心柳衣男子发现自己的失职，畏惧可能遭受的惩罚；但面对方晞，她莫名生出一股“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哀来，大约同为女子，大约都是被掳来的……

她抿了抿唇，语速加快：“他？试药的人都死光了，他也不会死。这汉子都熬死三批了，我看着他进来，看着一屋又一屋的人被拖走，就他还在这儿。”

她拉了拉方晞，没拉动，不由得想起对方哄骗自己时说到的“没力气逃跑”，腹诽这是没力气的样子吗？

“我待会儿就跟主人说，给你的剂量加大！”

方晞不动声色收回手，起身慢吞吞跟她往外走，闻言轻轻勾唇，“你若真想告发我，何必来寻我？又何必把计划告诉我？”

姑娘咬了咬下唇，威胁地瞪了方晞一眼，“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嗯，好的。”方晞微微一笑。

姑娘又瞪了她一眼。

方晞轻声叹息，安静了一路，快到那间熟悉又陌生的屋舍时，她轻声道：“对不起。”

姑娘顿了顿，这次没有回头瞪她，闷不做声给她绑好绳子，收拾食盒。

就在方晞以为她要这么一句话不说地出去时，她忽而停下来，还是没回头，背对着方晞望向门口，“我不知道你的身份，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关心那个药人。”

方晞思索半晌，斟酌一番措辞，准备掐头去尾回答她。

姑娘在她开口前道：“那个人，主人叫他‘大壮’。他据说来自遥远的地方，以前长得还算壮实，主人说他应该能支撑一段时间，没想到能坚持这么久。”

方晞低头苦笑，习武之人，什么苦头没吃过，即使身体熬不下去了，精神也会让自己接着撑下去。

姑娘稍作停顿，似乎在给她留足接受的时间。

一笔带过让人痛苦的事实，姑娘声音轻快了一些，像是安抚：“不过你不用太担心，主人已经在他身上试了三个月的药了，为了找出最好的配方，不会让他轻易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