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她醒的时候,闹钟还没响。
她躺在公寓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干干净净的,没有水渍,没有裂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被子上,暖融融的。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六点四十。闹钟定的七点。她比闹钟早醒了二十分钟。她以前总是被闹钟吵醒,按掉闹钟之后再赖几分钟,然后慌慌张张地爬起来。但那天她醒了就起来了。
她洗漱完,走到厨房里,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和面包。面包是前天在楼下超市买的,全麦的,切片。她拿了两片放进烤面包机里,按下开关。烤面包机嗡嗡地响着,面包片在里面慢慢地变成金黄色,一股焦香从里面飘出来。她把牛奶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里热了一分钟。面包片跳起来的时候她正好把牛奶从微波炉里拿出来。她端着牛奶和面包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慢慢地吃完了。吃完之后她把杯子洗了,把面包屑擦了,然后走到衣柜前面,把那件熨好的白衬衫和西裤拿出来,换上。她站在玄关的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自己。头发是短的,利落的,脖子是空的。衬衫是平的,西裤是直的。她看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一拍。然后她拿起包,出了门。
地铁里人很多,挤得满满当当的。她站在车厢里,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拎着包。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孩,手里捧着一杯奶茶,奶茶的吸管上沾着口红印。她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低着头看手机,手机屏幕上是股票的红绿线。她站在那些人中间,感觉到自己和他们没有什么不一样。她以前坐地铁的时候总是觉得烦躁,觉得人多、吵、挤,觉得每一分钟都在浪费。她总是盯着手机上的时间,算着到站还有几分钟,算着会不会迟到。但那天她站在车厢里,拉着吊环,感觉到地铁的晃动,感觉到车厢里那些人的体温和呼吸,觉得还行。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到站。
到公司的时候是八点四十。她走进写字楼大堂,和几个同样赶着上班的人一起等电梯。电梯门开的时候她走进去,站在人群里,闻着电梯里那股混合着香水、发胶和早餐包子的气味。电梯一层一层地往上走,每停一层就下去几个人,又上来几个人。到二十八楼的时候她走出电梯,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的灯已经全亮了,白花花的日光灯照在每一个工位上。复印机在走廊尽头嗡嗡地响着,有人在茶水间里接水,水声哗哗的。她走过走廊的时候,经过李哥的工位,李哥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经过小张的工位,小张戴着耳机在敲键盘,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她走到东区靠窗的位置,把包放在桌上。桌面上干干净净的,电脑是新的,键盘上的塑料膜还没撕。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把塑料膜撕掉,扔进垃圾桶。然后她打开电脑,屏幕亮了。
人事昨天已经把她的账号重新开通了。她登录进去,看了一眼收件箱,里面又积了几十封邮件。她一封一封地看过去,大部分是系统通知和部门通报,有几封是工作邮件。她把工作邮件挑出来,一封一封地回。回第一封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五十五。回完最后一封的时候九点二十。她以前回邮件总是很快,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一封接一封,中间不带停的。但那天她回得很慢。每一封都看完了才回,回完了再检查一遍有没有错别字。她不着急。那些邮件不会因为她晚回十分钟就消失。
九点半的时候她拿着笔记本去了会议室。部门周会,总监主持,每个人汇报自己手头的工作。她走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有的在翻笔记本,有的在看手机。她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总监看了她一眼,说:“林晚,你先来吧。”她翻开笔记本,把这两个多月的工作交接情况讲了一遍。她讲得很清楚,条理分明,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没有多说。讲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等着总监提问。总监问了她几个问题,都是关于客户交接和项目进度的。她一一回答了。总监点了点头,说:“行。那你先把手头的事接回来,慢慢来,不着急。”她说好。
开完会出来的时候,一个同事走过来。是以前跟她一个组的,姓周,比她早来两年。周姐压低声音说:“林晚,你那个客户被分给李哥了。你要不要跟总监说一下,把客户要回来?”她看着周姐,看了一拍。她以前遇到这种事,一定会马上去找总监,把客户要回来。她以前觉得每一个客户都是她的,每一个项目都是她的,她不能失去任何东西。她以前会在心里算一笔账——这个客户一年能带来多少业绩,丢了会影响她的年终考核,会影响她在部门里的位置。但现在她站在走廊里,看着周姐,感觉到自己心里没有那种“必须要回来”的冲动了。她说:“先不急。李哥接了就让他先接着。我刚回来,先把手里的事理顺。”周姐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她也没有解释。她只是拿着笔记本,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上午她把之前积压的几件小事办完了。打了一个电话给供应商确认物料,回了两封客户的邮件,填了一张报销单。这些事情她以前做起来总是风风火火的,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电话讲得飞快。但那天她做得很慢。每一件事做完了才做下一件,中间不赶。她发现自己慢下来之后,那些事情反而做得更清楚了。报销单填完之后她检查了一遍,发现有一张发票的金额写错了,改过来了。以前她总是赶着交,交完了被财务打回来重填,再交再打回来。那天她一次就填对了。
中午她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瓶水。她坐在茶水间的桌子旁边吃,一边吃一边看窗外。窗外是那栋她看了八年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午后的光里反着光。她以前总是在工位上吃午饭,一边吃一边看电脑屏幕,或者一边吃一边开会。但那天她坐在茶水间里,把饭团吃完了,把水喝了一半,在窗边坐了一会儿。她看着窗外那些楼,看着那些楼里那些亮着的窗户,知道那些窗户后面有人在加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改方案。她以前也是那些人里的一个。但现在她坐在茶水间里,不着急回去。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饭团的包装袋扔进垃圾桶,把水瓶放进包里,走回了工位。
下午她把下周的工作计划列了出来。她以前列计划总是列得很满,每一项都排得密不透风,恨不得把每一分钟都用上。但那天她列计划的时候留了一些空。上午十点到十一点留了一个空,下午三点到四点留了一个空。那些空她不知道该填什么,就空着。她看着那个计划表,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笔,在一个空里写了“喝茶”,在另一个空里写了“站起来走走”。她写完之后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把计划表贴在电脑屏幕旁边,开始做下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