嚼得很慢。
又咬一口,这回咬得大。
小禾在旁边看着,说:“自己摘的,是不是更甜?”
山娃子点头。
他把剩下的半个,递给旁边更小的一个孩子。
那孩子接过去,咬了一大口,笑了。
叔公站在那儿,看着。
旁边的人都不敢动。
风从沟里上来,吹得他衣角动。
阿蘅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叔公转身,往田埂上走。
田埂上有一条土路,窄,两边是菜地。
他走到路中间,停下。
拄着拐,站着。
风从沟里上来,把菜叶吹得翻了个面。
阿蘅跟上去,站在他身后三步远。
“阿蘅。”叔公开口。
“在。”
“你这法子,是活的。”叔公说,“我认。”
阿蘅的手攥了一下。
“可我认了,”叔公声音低下去,“老七也活不过来。”
阿蘅没说话。
坡下,阿砺站着,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叔公说“我认”那会儿,他肩膀动了一下。
“族山那边还有几个老兄弟。”叔公说,“躺着,等死。我这一趟回去,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风把田埂上的草吹得贴地。
“我带走几个老人。”叔公说,“守祖坟,守残脉。年轻人和孩子,留下。”
阿蘅抬起头。
“跟你学种地。”叔公说,“学得会,是他们命好。学不会,我再来领人。”
他转过身,看着阿蘅。
“三年。”他说,“三年后我来验。”
“我要是死在族山,就让我孙子来验。”
“养不活,我照样来借。”
“到时候,你拦不住我。”
阿蘅张了张嘴。
陆清槐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田埂那头,隔着一段路站着。
“三年后你来。”他说,“我请你吃我们自己种的菜。”
叔公看了他一眼。
没接话。
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村口老槐树下挂了块木牌。
红布盖着,程曼一把揭下来。
“龙脖子沟生态农业合作社。”
底下二十来户人站着,鼓掌。
牌子是块旧门板改的,字是陈伯刻的,刻得深,边上还留着原来的门环眼。
“这块板,原来是祠堂的门。”陈伯说,“我刻了半个月,一直没敢挂。祠堂没了,板留着。现在挂这个,也算没白留。”
程曼念章程,四条,念完问:“同意的举手。”
一片手举起来。
叔公站在人群外头,拄着拐,看着。
他没走近。
吴家媳妇也举了。她男人还在工地,她替他举的。
举得有点犹豫,举到一半,看了看李婶。
李婶冲她点头。
她才把手举高。
“回头让他补个手印。”程曼说。
散会后,程曼把一张纸递给阿蘅。
“特聘农技员。”她说,“早两天就打印好了,就等你回来。”
阿蘅接过来,捧着,看。
纸上印着字,底下盖着红章。
他把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看背面,又看了看正面。
“这上面写的什么?”他问。
“特聘农技员。”程曼说,“管种地,管养土,管带人。”
“工资呢?”
“一个月三千,年底看收成再补。”
阿蘅捧着那张纸,没说话。
“怎么了?”程曼问。
“我……”阿蘅喉咙动了动,“我终于有份工作了。”
林野在旁边一口水喷出来:“你这话说的,跟刚毕业的大学生似的。”
“大学毕业是什么?”阿蘅认真地问。
林野摆手:“你别问,问了我还得解释。”
“那我不问了。”
“你怎么这么好说话。”
“我怕你解释。”
橘座不知道从哪儿窜过来,一跃,上了阿蘅的膝盖。
阿蘅整个人僵住。
他下意识想躲,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橘座在他腿上趴下来,打了个哈欠。
“它认你了。”李婶在旁边笑。
阿蘅僵着,一动不敢动。
林野蹲下来看:“你不是守脉人吗?”
“是啊。”
“守脉人让猫趴腿上,这像话吗?”
阿蘅想了想:“……它自己要趴的。”
林野乐了:“行,你这是守山人。”
“守山人和守脉人有什么不一样?”
“守脉人守着一条脉。”林野说,“守山人守着一座山,外加一村人,外加一只猫。”
阿蘅低头看了看腿上的橘座,没说话。
橘座又打了个哈欠,尾巴尖儿动了动。
那天傍晚,联络处的牌子摘了。
三辆白车停在沟口,人在搬东西。折叠桌、饮水机、几箱没开封的矿泉水。
方远站在沟口,看着那辆车装完最后一样东西。
陆清槐从坡上下来,走到沟口。
两个人隔着几步站着。
“这山,”方远说,“我们算不过。”
他顿了顿。
“可总会有人算得过。”
陆清槐看着他,没接这句。
“陆先生,”方远又说,“我干这行十年,头一回输得没话说。”
“来的人,”陆清槐说,“也得先学会种地。”
方远笑了。
那笑很淡,不像认输,也不像挑衅。
“行。”他说,“我记着这句话。”
他上车,车门关上。
车窗降下来一半,方远又探出头。
“陆先生。”
“嗯。”
“你们这村子,”方远说,“名字太土了。”
陆清槐没接。
车窗升上去。
车开出去很远,拐过山嘴,看不见了。
陆清槐站在沟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村。
叔公的队伍是第二天一早走的。
五个老人,拄着拐,背着包袱,一个接一个上了山道。
阿砺没跟上。
他站在孩子堆里,看着山娃子。
山娃子抬头看他。
阿砺嘴唇动了动。
“我不信。”他说。
声音不大,可孩子们都听见了。
没人接话。
“我留下盯着。”他说,“养不活,我就带他们走。”
还是没人接话。
陈伯从院里出来,看了一眼,回屋,搬了一条板凳,放在教室门口。
板凳放下,他拍了拍上面的灰,还是没说什么,转身进屋了。
阿砺站在那儿,看看板凳,又看看孩子。
孩子们也看着他,谁也不敢说话。
最后他走过去,坐下了。
板凳有点矮,他坐着,膝盖顶得老高。
山娃子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他。
阿砺别过脸去。
山道上,拐杖声一点一点远了。
笃,笃,笃。
最后听不见了。
山娃子从阿砺面前走开,走到阿蘅身边,伸手扯住他的袖子。
阿蘅蹲下来。
孩子仰着头,看着他。
嘴巴张开,又闭上,又张开。
很费劲。
“阿蘅……哥,”他说,“我……还想吃那个红的。”
阿砺坐在板凳上,把头转过去,不看这边。
阿蘅蹲在那儿,没动。
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抹得很用力。
“有。”他说,“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