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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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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那天,天没亮透。

叔公走在最前头,阿砺带路,阿蘅跟着。族里能走的都来了,十几个,走得慢,走一段歇一段。

阿砺回头看了一眼,说了句:“这才走了一半。”

没人理他。

族里那几个老人,走几步就喘。有个老太太拄着两根拐,走得比谁都慢,可一步没落。

阿砺又回头看了两次,第三次没回头。

阿蘅走在最后,看着前面叔公的背影。腰还是直的,可每一步都比昨天沉。

后山的路窄,两边是石头和茅草,有的地方得手脚并用。

走到半山,有个老人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喘。

叔公没停,也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坐会儿,再走。”

老人喘了一阵,撑着拐站起来。

青石在半山腰,一块大石头,半埋在土里,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像水干了的痕迹。

石头周围的草,比别处绿。

陆清槐已经在那儿了。

他蹲在石头旁边,手里捏着一把土,慢慢搓。

叔公走到青石前,站定。

陆清槐站起来,退开半步。

叔公没看他,抬头看山。

看了有一支烟的工夫。

然后他抬起手。

手掌按在青石上,五指张开,闭上眼睛。

阿蘅手心出汗了。

他见过这个起手。族里引脉,就是这个起手。

他小时候见过一次。族里大旱那年,叔公在族山的脉眼起手,整整三天,山上的泉眼才重新出水。

那时候叔公的手,稳得像石头。

山风停了。

所有人都不出声。

阿蘅听见自己的心跳。

青石上的纹路,动了一下。

很轻。像水面被风拂过。

然后没了。

叔公的手还按着,眉头皱起来,又按了一息,两息。

什么都没有。

他手底下那东西,浅得像碗底剩的一口水,舀不起来。

他睁开眼,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掌。

手掌上有一层薄薄的红。

他把手垂下去的时候,手在抖。

“脉还在。”他说,声音很低,“可不够借了。”

“再借下去,”他说,“这条脉就断了。山也完了。”

阿蘅把嘴闭上了。

他早知道。脉不是枯了,是薄了。族里借了一代又一代,借到只剩一层皮。

叔公转过身,看着陆清槐。

“你说。”

陆清槐站起来,把手里的土摊开在青石上。

摊得很慢,一层压一层。

“你看这土。”

叔公低头。

那土是深褐色的,松,捏一把能散,散开还有细丝丝的白根。

“这块地,头一年是死的。”陆清槐说,“板结,硬,一捏就碎,跟灰一样。”

他又抓了一把,摊开。

“我往下埋落叶,埋粪,埋草。一层土一层料,堆着沤。养死过三茬苗。”

“第一茬是开春下的种,一场倒春寒,全冻了。第二茬我浇水浇多了,根烂。第三茬出苗出得挺好,一夜之间让虫啃光,我蹲在地头看了半天,没想明白哪儿错了。”

叔公没说话。

“我从山脚养到这儿。”陆清槐指了指脚下的坡,“一寸一寸往上养。用了一年多。”

山风又起来了,吹得坡上的草往一个方向倒。

叔公还站着,没动。

他拄着拐,看着青石上那两把土。

看了很久。

“你借走一瓢,这山就少一瓢。”陆清槐说,“我这一年多,一车一车往里倒。”

叔公的手停在半空。

“够族里几十口人吃几年?”

“不够。”

“不够你说什么。”

“我不让你借。”陆清槐说,“我让你学。”

叔公不说话了。

他慢慢蹲下去,自己抓了一把土。

捏了捏,搓开,凑到鼻子底下闻。

“山上的土,”他抬起头,“你也养了?”

“从山脚往上,一寸一寸。”

“养了多久?”

“一年零三个月。”

叔公不说话了。

他蹲在那儿,攥着那把土,攥了半天,土从指缝里漏下去。

阿蘅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半晌,叔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说的这些,”他说,“我听懂了。”

阿蘅抬头看他。

“可我听懂了,不等于我信。”叔公说,“你一个人说这土好,我就得把族里几十口人的命,押在这土上?”

“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能人多了。”他说,“说得比唱得好听的,我也见过。”

他拄着拐,往山下走。

山腰上那些老人跟不上,阿蘅让他们先回小学教室歇着。跟下山的只有阿砺。

下山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阿砺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最后都没开口。

“你说的那些,”叔公头也不回,“带我去看看。”

阿蘅追上去。

先到的是老周家。

老周正在院里晒菜干,看见一群人进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叔……叔公是吧?”他搓着手,“坐,坐。”

叔公没坐,站在院里,看他。

“你一年挣多少钱?”叔公问。

老周回头进屋,抱出个账本。

那账本卷了边,纸都黄了,字歪歪扭扭,一笔一笔,记着。

“这一笔,卖菜,三百二。”老周指着,“这一笔,帮工,一天八十,干了九天。这一笔……”

他翻着,手有点抖。

“三百二,卖了多少斤?”叔公问。

“三百来斤。”

叔公在心里算了算。一斤不到一块钱。

“就这点?”

“就这点。”老周说,“可这是我自己地里长的,自己挑到镇上卖的,钱是自己揣兜里的。”

叔公凑过去,一笔一笔看。

“这是你自己挣的?”

“自己挣的。”老周说,“头一回。以前一年到头,兜里掏不出几个整钱。”

叔公把账本合上,还给他。

老周接过账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贵重东西。

“我这账,”他说,“记得不好。”

“记得好。”叔公说。

从老周家出来,往赵奶奶家去。

赵奶奶正在院里晒被子,看见人来,高兴得不行,非要拉人进屋坐。

“她身体怎么样?”叔公问李婶。

“好着呢。”李婶说,“上回体检,三高。”

叔公眉头一皱。

“就是血压高、血糖高、血脂高。”李婶摆手,“城里人说这叫富贵病,吃太好了。”

叔公看了赵奶奶一眼。

赵奶奶正乐呵呵地给每人倒水,手稳,脸也红润。

她倒到叔公面前,拉住他的手:“您就是族长吧?我跟您说,这村里好啊,有人给我送饭,有人带我去看病。我这把年纪,头一回有人管我。”

叔公的手僵了一下,抽回来,又没抽。

“……松开。”他说。

赵奶奶松开手,还是笑:“您别客气,晚上在这儿吃。”

“以前她什么样?”叔公又问。

李婶想了想:“以前?一年到头不怎么出门,说是腿沉。”

叔公“嗯”了一声。

走出院门,他回头看了一眼。

赵奶奶还站在门口,挥着手。

栓柱家院里正热闹。

还没进门,就听见院里有人说话,有孩子在跑。

院里摆着两张桌子,坐着几拨客人,桌上摆着菜。

一个族里的孩子跟在后头,看见客人,怯生生地叫了一声:“老板。”

栓柱正在端菜,回头:“我这儿不叫老板。”

孩子不明白。

“叫房东。”

“房东是干啥的?”

“收房租的。”

“房租是啥?”

栓柱端着盘子,张了张嘴,最后说:“……你先叫叔吧。”

孩子点点头,很郑重地叫了一声:“叔。”

栓柱端着盘子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接。

院里的客人回头看了一眼,笑了:“老板,你这辈分升得快啊。”

“我不是老板。”栓柱说。

“行行行,房东。”客人摆手,“房东,再来一碗饭。”

叔公站在院门口,看着满院的客人,看着桌上的菜。

他没进去。

坡下那片菜地,小禾带着几个族里的孩子在地里。她教他们怎么摘——“红的才能摘,青的留着。”

山娃子蹲在一棵西红柿秧前,看了半天。

伸手,摘了一个。

他捧着那个西红柿,先看了看,然后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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