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墨驰烈进来,我有话要跟他说。”
青檀垂下了眼睛,用力捏着碗边,闷闷地道:“殿下身子这般虚弱,有什么着急的话非要现在讲......”
“好了,你们两个都去吧。”
殷沁梨的声音没有力气,却不容置喙。
两个人退出了屋子。
不多时,帘子被掀开了,紧跟着响起了脚步声。
殷沁梨侧头,望向声音的方向。
墨驰烈晃荡的身形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他望着殷沁梨,走到离他约莫五六步的时候,停了下来。
殷沁梨轻轻拍了一下床,“过来。”
墨驰烈犹豫了片刻,才一步、一步,缓慢地走了过来。
他走到床边,几乎是跪了下来。
殷沁梨看向他,青黑的眼圈,青黑的胡茬,消瘦的脸庞。
她轻轻开口,“我这不是还活着。”
轻轻的一句话,重重地砸在了墨驰烈的心头,他极力忍着的、明明一天都没哭出来的泪水,再一次席卷而来。
没有任何征兆,如瓢泼大雨一般地落下来。
他哭到不能自已,紧紧抓着床边,用力到指节发白,他近乎虔诚地跪在殷沁梨的面前。
“......为什么?”
他抽噎着,“为什么喝下那杯鸩酒?”
他哭到气都顺不过来,“为什么?”
他的肩膀、背连成一片,抖成一片,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几乎快要贴到地面上。
殷沁梨慢慢抬起手,落在了他的头顶,插进了他的头发,“我一定会救你啊。”
墨驰烈抖成筛子的背瞬间僵住了,他抬起头,眼睛里一片水雾,连瞳孔都看不清。
“你......爱我?”
他的声音很轻,混在他哭声里,几乎要听不清。
“不,我不爱你。”
殷沁梨答得笃定。
墨驰烈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好让自己可以说出话,“我......我......”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那......为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为何......被关进诏狱......”
“我......杀......”
他此时此刻甚至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我知道。”
墨驰烈一刹那间眼泪仿佛冻住了一般,挂在他的眼眶。
他望着殷沁梨。
“我不相信你会杀掉墨衍之。”
墨驰烈的身体一震,那颗眼泪滑落了下来,他眼中的水雾也被震开了一条缝,露出了他漆黑的瞳孔。
“墨驰烈,我不相信你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墨驰烈呆住了,他的身体、眼睛、脸都没有给出任何反应,他就僵在原地,像是一尊雕像一样,定住了。
他从未想过,殷沁梨会这样想。
殷沁梨望着他,“你认为,我以为你杀了墨衍之,却还选择救你,是因为爱你?”
墨驰烈垂下了眼帘,没有说话。
殷沁梨主动握住了他的手,“人,很复杂的。”
墨驰烈抬起了头。
“人的感情,更复杂,血亲、知己、情爱,就能囊括这世间所有的情吗?”
“你一开始拒我于千里之外,到后面心悦我,恨我,又轻易被我动摇,不复杂吗?”
“我算计我们两个人的亲事,算计你,眼看着你像一只翱翔于天空的鹰,却被我亲手关进挣不开的牢笼里,我愧疚,我想守护你,不复杂吗?”
呼吸卡了一下,她停了下来,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她也从来没想过,只是因为愧疚,就能让她喝下那杯鸩酒。
她仰起头,慢慢地换气。
“我喝下那杯鸩酒,几分为了你,几分又为了我自己博一份生机,不复杂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虎狼环绕,殷崇琰、霍金音,甚至是她的外祖母、外祖母、母后和哥哥,步履维艰。
她必须时刻抱着以命搏生路的决心。
就像这一次,她又死了一次,却为她开了一条路。
她活了,她在殷崇琰面前撒过的谎言就更真了。
她不忍墨驰烈死,更不愿桎梏于人。
墨驰烈望着殷沁梨,眼睛不自然地眨了一下,“......为了......殿下自己?”
“是”,殷沁梨看向他的眼睛,“如果我告诉你,我进宫前做了准备,提前喝了药,以防万一。”
真情假意,混在一起,每当这个时候,她自己都分不清。
她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嘴角,带着一点自嘲的苦涩,“你还会这么痛苦吗?”
她慢慢地换了一口气,不敢去看墨驰烈的眼睛,“你又会怎么想?”
墨驰烈目光闪动,反握住殷沁梨的手,“不管几分,于我而言,便是全部。”
殷沁梨松了一口气,眉眼一弯,笑意漫上了眼睛,渗进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