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得很慢。
车轮碾过道路上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墨驰烈靠着车壁坐着,怀里抱着殷沁梨,狐裘裹得紧紧的,裹得只露出她的脸。
她的头靠在他胸口,闭着眼睛,睫毛随着马车一震、一震的,她的脸色还是一片惨白,没有一点血色,她的呼吸也很轻,太轻了,轻得他好几次都要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她的鼻尖底下,屏住自己的呼吸去听,直到听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拂过耳廓。
听到了,心才能缓过来一点。
可缓过来之后,那点空落落的慌会再一次慢慢渗回来,渗得他脊背更凉。
他靠在车壁上,仰着头,望着车顶的木板,呼吸是一段、一段的。
他不敢去面对他此时的心情,尽管他已经确认过太多遍了,她还活着,她的心跳还在,她的呼吸还在。
可每一次确认,只会让他更疼,那种疼比以为要失去她的时候还要狠,像是把他已经四分五裂的心,再一次,一片、一片掰得更碎。
他连崩溃都崩不出来了。
肝肠寸断,椎心泣血,这些词他以前在书上读到的时候觉得不过是文人的夸张,此时才明白,这些词都够不着万分之一的痛。
马车停了。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殷沁梨下车,一路大步走回鹤鸣院,步子又急又稳。
他憋着一口气。
他不敢抖。
跟在旁边的锦棠、朝云、青檀也不敢说话,只是迈着步子跟在旁边。
直到进了卧房,锦棠走上前,帮他脱掉了裹着殷沁梨的狐裘。
墨驰烈小心翼翼将殷沁梨轻轻放到床上,他托着殷沁梨的头,调整好枕头,再慢慢将她的头搁到枕头上。
确认放稳了,他缓慢地向外抽出他的手,就在他的手离开殷沁梨的那一刻,殷沁梨的头忽然朝这边、软软地歪了过来,像是脖子撑不住。
墨驰烈的心猛地坠了下去。
他立刻伸出手,掌心托住了她的脸,把她的头轻轻扶正。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抽回手,而是一直托着,直到确认稳住了,才更加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离开。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下颌滑到脖颈的侧面,按在脉搏上。
指腹底下一下一下地跳着,不快不慢,虽然弱,可跳得匀。
他的心也在这一刻跟着跳了起来,一下、一下、同频地跳动着。
他贪恋她的心跳声,又按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收回来。
他无力地退了一步,腿一软,坐在了脚踏上。
他转身,望着面前的殷沁梨,眼睛越来越烫,越来越红,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从天亮到天黑,他一动不动。
他望着殷沁梨,望着她苍白的脸和微微起伏的胸口,一遍一遍地感受着反反复复侵袭他的痛。
锦棠进来换凉掉的茶水,远远看到墨驰烈的眼睛,吓了一跳。
那双眼睛红得像是眼珠子里头灌满了血。
她的手一抖,“当啷”一声,茶壶盖子磕在壶口上,她看了一眼墨驰烈,墨驰烈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像是根本听不见。
她换好茶水后,将凉掉的饭菜端了出去。
夜深了,青檀和朝云端着药进来了。
青檀端着药走到床边,“驸马,殿下需要喝药了。”
墨驰烈的眼睫这才颤动了一下,他干巴地眨了一下眼睛,像是没听懂一样,就在青檀要再说一遍的时候,他颤颤巍巍地扶着床站了起来。
他俯身,轻轻地将手搭在了殷沁梨的胳膊上,想叫醒她。
可他搭上的是殷沁梨左边的那条胳膊。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像摸到了一块被寒气浸透的石头。
墨驰烈的心猛地一惊,他迅速收回手,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他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他张着嘴,可气吸不进去,也吐不出来。
他连连向后退,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朝云当即上前,拉住了他的胳膊,“驸马!”
墨驰烈被她的声音震醒,又或者是朝云手中的温度让他恢复了一点理智,他迷茫的眼睛望向朝云,在破开的一瞬间,整个人开始痉挛,瞳孔瞬间增大,胸口剧烈地起伏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阵干呕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他呕得很厉害,涨红的脸,快要脱出眼眶的眼球,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吐掉。
朝云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她上前想要为他拍背。
墨驰烈惊慌地推开她的手,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砰”地一声,帘子被他撞得飞了起来。
殷沁梨被这一阵动静吵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好看到墨驰烈的背影,看着他站都站不稳地、摇晃着跑到了外面。
青檀站在屋里,望着帘子晃动的方向,胸口起伏了一下,转过头来。
朝云也怔愣地看着那个方向,又转头看向青檀。
青檀收回了目光,“死不了。”
她说完,端着药碗走到床边。
朝云也立马跟了上来,两个人一转头,殷沁梨正睁着眼看着她们。
朝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豆大的泪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一步跃过青檀,扑到了床边,蹲下来,抓着床褥,哭得说不出话。
青檀也一步上前,眼眶红得厉害,本来就肿着的眼睛这会儿更肿了,她咬着嘴唇,稳稳端着药碗,不让自己哭出声。
殷沁梨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朝云的手背。
有气无力道:“先喂我喝药吧。”
朝云抹了一把脸,小心地将她扶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个引枕。
青檀舀了一勺药,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殷沁梨一口一口地喝,药很苦,她喝得很慢。
她喝了很久,直到药喝完了,墨驰烈还没回来。
殷沁梨扫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