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苏轼忽然开口,打破一室静默,“咱们何日入京?”
苏洵抬起眼,看了长子一眼,沉吟道:“当待春暖花开。”
苏络握着火箸的手微微一顿。
前世,苏氏父子在游览了成都,拜访张世伯后,闰三月方从成都出发。
过剑门,经凤翔府郡县横渠镇,游崇寿院;经扶风,过长安,经华清宫;出关中,至渑池,抵汴京。
一千五百里路,他们整整走了三个月。
“去了怎么住宿?”苏辙忧心道。
“寺院吧。”苏洵搁下书卷,缓缓道,“居大不易,能省则省。”
苏络眉头暗蹙。
前世,三苏抵达开封府后,在兴国寺的澡塘子里一住就是两三个月。
当时京师大雨连绵,一直下到初秋才放晴,父亲在那潮湿阴暗之所染了湿寒,腰痛了整整一个冬天。
她垂下眼,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火。
苏轼点点头,没有多说。他生性豁达,不把这些苦处放在心上。
苏辙在一旁轻声道:“听闻开封府解额颇多,若能落籍开封,应试便轻省许多。”
“二哥说的可是冒籍?”
苏辙一怔,旋即笑了:“小妹在外一年,见识长进还真是不少,连冒籍都知道。”
苏络失笑,在二哥心目中她这个小妹该是何等的孤陋寡闻,知道个“冒籍”还被夸成一朵花。
“我正有此意。开封府解额数百,而眉州不过十数。”苏洵捻须,又道,“若能在开封落籍,你兄弟二人中举的把握便大了许多。”
他顿了顿,望向女儿:“你在京中这一年,可曾听闻此事?”
苏络点头。
何止听闻,她不仅知道有人冒籍,还知道这在京师已经成了一门生意。
开封府学额多,天下士子趋之若鹜。可户籍之限,如天堑难越。于是便有人钻起空子花钱买籍,假作亲族。
“女儿听闻,”她缓缓道,“有人买通保正,将自家名字塞进别人家谱中。还有人甚至在人家祖坟边立碑,孝子贤孙里加上自己名讳。”
苏轼听得瞠目结舌:“这……这也成?”
“有钱便成。”苏络语气平淡,“死人自是不会开口,祖坟里的骨头自是不会言语,他说那是他祖宗,便是了。”
苏洵默然良久,轻叹一声:“风气至此,可叹。”
苏络望着父亲鬓边新添的白发,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前世父亲入京时,已年近五旬。他奔走权门上书自荐,却屡屡碰壁。
那些年里,他住在潮湿寺院里,穿着发白的旧袍,吃最便宜的素斋,只为省下几文钱给两个儿子买书。
动情之下,她忽然开口:“爹,此番入京,咱们不住寺院。”
“哦?”苏洵抬眸。
“女儿在京中开了间绸庄。”她语气甚是平静。
“就在桑家瓦子,带个后院,五间瓦房还有厢房。虽不大,却干净敞亮。母亲和嫂嫂到了京中,便住在那里。父亲和两位兄长到了京师,也住过去便是。”
“小妹,你当真开了绸庄?”苏轼眼睛一亮。
“当真。”苏络点点头,“生意还不错。姜娘子带着两个女使照应,母亲去了,正好坐镇。”
苏辙素来心细,不觉皱起眉头:“小妹,你哪来的本钱?”要在京师开绸庄,没有几百两上千两银子怕是搞不定。
这话一出,厅中一下子安静下来。
父亲目光里也带着审视。
苏络知道,自己身在朝堂这事儿是瞒不住了,便坦白相告:“女儿的俸禄。”
俸禄?苏轼一怔,旋即笑起来:“小妹又在说笑。你一个闺阁女子,哪来的俸——”
他的话卡在半截,蓦地想起王逸,想起二人身上狐氅之昂贵他见所未见。
苏洵脸色也变了,他沉声问道:“俸禄?你吃官粮了?”
苏络依旧未作声,厅中只剩炭火噼啪的声响。
“小妹,”苏辙声音有些发颤,“你,你在京中,到底做什么?”
苏络抬眸,看向父亲,又扫了一眼大哥二哥,眼神平静深邃,淡然道:“女儿,在京中为官。”
苏轼因喜霍然站起。苏辙因惊,手中的茶盏“啪”地落地碎瓷四溅。
苏洵因怕,脸色一片铁青。
“荒唐!"他一掌拍在案上,那卷《汉书》震落在地,“你一个女子,怎的敢的?这,这不是欺君大罪吗?”
“请爹息怒。”苏络站起身来,脊背挺得笔直,“女儿知罪。但女儿晓得富贵险中求。
苏洵一滞。苏轼几步走过来,站在妹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小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从未有过的严肃,“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中了状元,做了官?”
苏络点点头。
"在哪个衙门?”
“秘书省正字。后调御史台,侍御史。”
“侍御史?台谏官?”苏轼嘴巴半张,眼睛瞪得老大,“我家小妹?”
苏辙在一旁喃喃道:“侍御史……那是言官……要上朝奏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