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厂的宿舍很大,纵横交错着十余条巷道,每条巷道两侧各列十来户,门前青石板被人脚步磨得温润发亮。
江景年拐过第八条巷口时,正撞见有几个孩子蹲在青石板上用炭笔画跳房子格子,他脚步微顿,走进去,蹲下身问孩子,“小朋友,哥哥问你们一个问题,能答上来的,奖励一颗水果糖。”
一个稍胖的小男孩仰着头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胖乎乎的小手攥着半截炭笔,奶声奶气地问:“哥哥,你要问啥?”
“你是最勇敢的,所以第一颗糖给你。”江景年笑着从网兜里摸出一个水果糖递给他,又从兜里掏出速写纸,问道:“你们有谁看到过这些人吗?”
一群孩子看到有糖吃,立马围着江景年叽叽喳喳争着往前凑,看到江景年手里的速写纸,纷纷踮起脚尖张望。
“哇!这是什么,画得跟真的一样。”
“好好看哦,像我妈妈之前拍的照片一样。”
“这个阿姨我好像看过。”一个瘦小的小女孩指着速写纸上的女子,声音怯怯地顿了顿,“她不在这边的。”
江景年指尖微顿,纸页在风里轻轻一颤,“那她在哪里?”
小女孩咬了咬唇,手指向巷子的另一边,“……从这里还要走很远、很远呢。”
江景年从网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塞给小女孩,又轻轻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头顶,“慢慢说。”
小女孩开心地捧着水果糖,看着江景年眼睛亮晶晶的,“我跟妈妈出去的时候,看到她经常在收废站附近溜达,妈妈让我看到她就赶紧跑。”
“谢谢你,小妹妹。”江景年给围着他的每个孩子都分了几颗糖,临走前又交代他们,“要是看见他们记得要跑得远远的,还有不要一个人跑太远,知道吗?”
“知道啦,大哥哥。”孩子们仰着小脸齐刷刷地点头,兴奋地往家跑。
江景年转身快步朝收废站的方向走去。
……
“后天天蒙蒙亮的时候,会有人来接这群孩子,这两天大家都小心点。”一家破烂的小院子里坐着三个男人,两个女人正低声说话。
江景年正好路过这条小巷子,听到声音,脚步骤然刹住,背脊绷紧如弦。
他悄然退至隔壁院墙的阴影里,指尖无声扣住砖缝,另一手蜷成一个圆,紧贴在墙上,耳朵贴在手上,屏息听着墙后的只言片语。
“……怎么那么晚?”其中一个青年男人皱着眉头,不乐意地问道:“……这次已经是第三次改时间了,再改接头那边要翻脸了。”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上头说风声紧。”
绑着麻花大辫子的老妇人嗤笑一声,“我看那人就是胆子小了,真是越做越不得劲。”
“瞎说什么!”坐在她旁边的老男人呵斥了一句:“办好自己的事情,其他事情不多问。不然,就怕有钱,没命花。”
老妇人缩了缩脖子,没再吭声。
“那也不能拿我们当靶子使。”中年妇女低声嘟囔着,手指互相绞着,“我们今天去乡下抱孩子,还一路被人追。”
“本想着,今晚就能出‘货’,结果还要等那么多天。我们的药够不够?”中年妇女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们,实在是地窖的人太多了,“那些大姑娘得要看紧些,万一跑出一个,可是个大麻烦。”
“我们这几天都警醒点,晚上大家轮流守夜,三小时换一拨人。”青年男子说着就吩咐大家做事,“这次我们得把人盯死了,谁要是松懈,出了岔子,别怪我不讲情面!”
老妇人一脸菜色地发愁,她就为了凑自家儿子的医药费,才咬牙接下这活儿,可眼下这担惊受怕的日子,比她预想的还要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