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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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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姜映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在沈昭宁对面坐了下来。

"这东西怎么运进城的,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可我知道一样。后巷最东头那家人——是做药材生意的,姓马。他们家的货,不光从药市来。有时候还从别的地方来。"

"什么地方?"

"衙门。衙门抄了谁的家,抄出来的财物里经常混着药材。这些东西不好在明面上卖,就会从后巷走。老马两口子是专门接这种生意的。"姜映月顿了顿,"你问的黄民,他们家账本上有一半的名字——是锦衣卫的暗桩。"

沈昭宁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她明白姜映月为什么忽然跟她说这些。这不是教她学医。这是告诉她——京城的地下,有一条看不见的河流。药材在里面走,银子在里面走,消息也在里面走。

而老马家的账本上,有锦衣卫暗桩的名字。

"多谢姜大夫。"

姜映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渣。

"谢早了。我什么也没说。"她走到屋门口,掀开帘子的时候忽然又停了一下。"对了——你明天来的时候,路过马家帮我捎一包白芍。和老马说,是姜娘子要的。"

她说完,掀帘子进去了。

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来,门框上悬挂的铜铃被风带得叮铃铃响了几声。

沈昭宁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石臼的把手,握了很久。

白芍。

姜映月需要的不是白芍。是给她一个敲开马家大门的理由。

碾好的白术在石臼底部泛着微微的白,像一小撮碎雪。

第二天。

沈昭宁没有让彩蝶跟着。她一个人提着一包点心,沿着柳叶巷往东走,在长满青苔的墙角找到了马家的大门。门很旧,可门口排着的麻袋倒是新的,整整齐齐地码了好几层,每一袋上都盖着模糊不清的戳子。

开门的是个胖胖的妇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哟,姑娘找谁?"

"我是姜娘子的学生。姜娘子让我来拿一包白芍。"

"姜娘子的学生!"妇人脸上的笑更大了,"来来来,进来坐——老头子!姜娘子那边来人了——"

一个瘦小的老头从院子里的药材堆后面探出头来。他头上戴着一顶半旧的毡帽,脸上全是褶子,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听见"姜娘子"三个字,他立刻放下手里的麻袋,抖了抖身上的灰,迎了上来。

"姑娘请坐请坐——白芍是吧?老头子这就去拿——"

沈昭宁在院子里的一把竹椅上坐下来。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子——墙角堆着几十个麻袋,有的上面压着"大理寺"的封条残片。角落里有一张小桌,桌上摊着一本翻开了的账册。

账册。

"老伯,"她开口,"你们这些药材都是从哪儿进的?"

"哪儿都有——药市、行商、还有——"老马头顿了一下,"还有各处来的。"

"哪处?"

老马没有回答。他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一包扎好的白芍。可他的眼睛在沈昭宁脸上转了两转,像是在判断什么。

"姑娘是姜娘子的人,老头子说实话。"他把白芍放在桌上,压低声音,"最近有一批东西从兵部那边流出来了。不是什么值钱的——就是些退下来的军用药材。量不大,可来的地方奇怪。"

"怎么奇怪?"

"军用药材是有定数的。多了少了都要报兵部核准。可这批东西——"老马凑得更近,声音几乎是在耳语,"是从兵部客舍的仓库里出来的。那里不住兵,不住将,只住一些临时进京办事的人。怎么会有军用药材?"

兵部客舍。北境来客。

沈昭宁的心跳快了两拍。

"老伯,这批货是谁经手送到您这儿来的?"

老马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从账册上撕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沈昭宁。

"老头子不识字——是货单上的签名,我照着描的。"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宋怀义。

她不认识这个名字。

可她知道——这个人一定和那个北境来客有关系。

她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拿起白芍,站起来对老马夫妇笑了笑。

"多谢您二老。姜娘子改天让人给您送些新做的桂花糕来。"

"哎哟客气什么——"

走出马家大门,巷子里安安静静的。野猫在墙头上蹲着打了个哈欠。阳光穿过窄巷两边的屋檐,在地面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缝。

沈昭宁沿着光缝往前走。

宋怀义。

她要把这个名字查清楚。

晚上。

沈昭宁回到沈府,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父亲。

她没有提兵部、没有提北境来客、没有提马家账本。她只是把那张纸条放在书桌上,然后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表情问。

"爹,我今天在医馆遇到一个人——他说他姓宋,叫宋怀义。好像以前在北境待过?"

沈怀安从公文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在哪儿碰到的?"

"医馆里。他说他来看病。"

沈怀安的目光在那张纸条上停留了片刻。

"宋怀义,"他说,"是裴定方帐下的人。以前是北境军的粮草官。两年前犯了事,被革了军职。听说后来在兵部谋了个闲差。"

沈昭宁的心沉了下去。

裴定方的旧部。被革职。现在在兵部。

——这个人,就是前世那个在朝堂上指证裴定方的"校尉"。

可他不是裴定方的故交。

他是裴家的弃子。一个被革了军职的人,心里有多恨,够萧景琰拿来当刀用了。

"爹,"她说,"这个人……可靠吗?"

沈怀安放下笔,看着她。

"宁儿,你最近出去学医,见到的人比较多。你要记住一件事——京城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价码。有些人的价码是银子,有些人是前程,也有些人是仇恨。"

"宋怀义呢?"

"他的价码——"沈怀安顿了顿,"是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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