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决定学医,是在北境急报到达的第七天。
这个决定不是心血来潮。前世她在靖王府那三年,为了保命自学过不少医理——辨别药性、查验饮食、甚至替自己解过一次轻微的毒。可那些零碎的学问不够系统,也不够深。今世她需要的不只是"自保"的手段,还有一个可以让她在京城任何地方自由走动的理由。
一个官家千金请大夫看病是正常的。可一个官家千金去别人的府上、去茶楼、去药铺、去任何她需要去的地方——总要有个说法。
学医就是最好的说法。
"我要学医术。"她在早饭桌上对母亲说。
沈夫人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意外,却没有太多反对。
"为什么忽然想学医?"
"上次哥哥的事,我在旁边什么忙都帮不上。"沈昭宁说,"如果我会一点医术,至少能照顾家里人。再说——"她低下头,搅了搅碗里的粥,"多学一样东西总没坏处。"
沈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好。不过京城里擅长医术的女大夫不多。我记得西城有一位姜娘子——是南边来的,医术极好,给不少官眷看过病。回头我让人去问问她收不收学生。"
沈昭宁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喝粥。
她当然知道姜娘子。姜映月。前世就是这个人救过她一次——在她被萧景琰的侧妃下毒之后,是她用三剂药把沈昭宁从阎王殿门口拉了回来。那时候姜映月对她说了一句话:"姑娘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以后可得自己学着护住。"
前世她没来得及学。
今世,她要拜在这位救命恩人的门下。
三天后,西城柳叶巷。
姜映月的医馆不大,藏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前没有匾额,只有一盆半人高的三七草在风中摇来摇去,算是招牌。可京城里但凡去过她医馆的人都知道——这盆草后面那道门里,住着一个可以和太医院院判叫板的女人。
沈昭宁到的时候,姜映月正在院子里晒药。
她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布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条被日头晒成蜜色的手臂。她面前支着好几个竹筛,里面铺着切好的草药——黄芪、当归、白术、茯苓,分门别类,一丝不乱。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用一双极冷静的眼睛打量了沈昭宁好一会儿。
"沈家的小姐?"
"姜大夫。"沈昭宁行了个礼。
"你娘派人来问过我。我说不收。"姜映月继续弯腰翻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官家小姐学医,十个有九个是三分钟热。今天嫌药苦,明天嫌站得腰疼。我没工夫哄孩子。"
"我不是来被哄的。"沈昭宁说。
姜映月直起腰,又看了她一眼。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来学本事。"沈昭宁说,"不管多苦的药我都会记。不管站多久我都不会喊累。如果我三天热乎气就散了——您只管赶我走,我不说半个字。"
姜映月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院子角落里,从墙上取下一把晒干的艾草。又从一个陶罐里抓了一把决明子。把两样东西分别放在沈昭宁面前。
"艾草。决明子。哪个苦?"
"你嚼了就知道了。"姜映月面无表情。
沈昭宁没有犹豫。她拿起艾草放进嘴里——苦味从舌根窜上来,又涩又辣。她没有皱眉。然后拿起决明子,嚼了两下,微苦中带着一丝回甘。
"艾草更苦。决明子微苦回甘。艾草温经,决明子明目。和苦不苦没关系——看用在谁身上。"
姜映月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走到沈昭宁面前,伸出手,捏住了她的手腕。手指按在脉门上,按了很久。
"你的脉象不对。"
沈昭宁没有抽手。
"怎么不对?"
"十五岁的姑娘家,脉象跳得这么沉,这么慢。"姜映月抬起眼看着她,"你心里压着什么东西。压了很久了。不是药能治的。"
"我知道。"沈昭宁说,"所以我来学医——至少能把能治的先治了。"
姜映月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到屋门口,掀开帘子。
"进来吧。先把院子里的黄芪给我翻一遍。翻完了再进来学切脉。"
沈昭宁走进院子,弯腰拿起竹筛。
秋天的太阳照在背上,暖得有点发烫。满院子的草药味混在一起——苦的、辛的、甘的、涩的、香的、怪的。她弯着腰一片一片地翻着黄芪,手很快就沾满了褐色的药渣。
可她觉得从重生以来,头一次这么踏实。
因为从现在起,她每天出门都有了一个再正当不过的理由。
接下来好几天,沈昭宁的日子变得格外规律。
每天卯时起床,给母亲请安,然后坐马车去西城柳叶巷。在姜映月的院子里站一整个上午——翻药、切药、碾药、记药性。下午回来的时候满身药味,连彩蝶都说大小姐现在闻起来像一间行走的药铺。
可她学到的东西比她预想的要多得多。
姜映月不是一个按部就班教人的大夫。她的教法很不一样——没有医书,没有口诀。她只是让沈昭宁站在边上,看她接诊。
来看病的人三教九流都有——穿着绸缎的,裹着麻布的,脸上抹粉的,手上结茧的。每个人进来的时候都带着各自的痛,出去的时候都松一口气。姜映月问诊的时候话很少,可每一句都问在要害上。
"什么时辰疼得最厉害?"
"吃了什么东西以后开始的?"
"上次发作什么时候?"
沈昭宁在旁边看着,把每一句问话、每一个判断、每一味药的思路都记在心里。
她发现,看诊和破局,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观察——抓住最不起眼的线索,推出最核心的问题。
这一天傍晚,最后一个病人走了以后,姜映月忽然开口。
"你倒不是三分钟热。"
"跟您说了。"
"你学医不只是为了照顾家里人吧。"
沈昭宁正在碾药的手停了下来。
"姜大夫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问的问题。"姜映月把晒好的当归拢起来放进布袋里,头也不抬,"你问黄芪怎么辨品质好坏的时候,问的是'市面上哪家的货最好'。你问决明子产地的时候,问的是'南北货物流通的渠道有哪些'。你问的不是药性——你问的是路子。"
她抬起眼。
"这些路子,官家小姐用不到。"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碾药的石臼在她手里停着,里面的白术已经碾得极细了,可她还在下意识地转。
"姜大夫,"她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要害我家里人。我连他们在哪里下毒、从哪里买的毒、谁帮他们运进城——都不知道。您说我这医,学得有用吗?"
姜映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布袋口扎紧,搁到墙角的药柜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刚才列举的那几条,不是大夫该管的事。是捕快。是锦衣卫。是大理寺。"
"我知道。"
"可你一条一条都问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