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谢危楼不信。
后来顾蘅死了,他便更不肯信。
这些年,他只信最快的刀、最狠的局,信一个人的命若能换十个人活,便不该犹豫。至于那一个人是谁,他惯常将自己算进去。
可如今,陆临渊站在十七具白骨之前,对他说,有少死人的局。
这句话没有锋芒,却比任何逼问都更难回答。
谢危楼垂下眼,指尖在袖中缓缓蜷起:“那依陆将军之见,该如何走?”
陆临渊转向韩稚:“白骨不入宫,先入大理寺密档。对外只说查到火油与残粮灰,尚未发现尸证。”
韩稚眉头紧锁:“这是欺君。”
“是保尸证。”
韩稚没有立刻应,目光下意识落到谢危楼身上。
谢危楼察觉了,忽然笑道:“韩大人看我做什么?今夜拿主意的是陆将军。”
话里仍带着刺,却已不似方才那般冷。
陆临渊没有接。他俯身在最里面那具枯骨前蹲下,用干净帕子包住半块木牌,动作极轻地将它从残破衣片中取出。
“这块木牌带回去。”
谢危楼问:“给谁?”
“陆怀青。”
谢危楼神色微变:“你要给陆老将军看?”
“他该知道。”
“他知道以后会如何,你想过没有?”谢危楼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父亲若在三司会审时失控,陆家抗旨拥兵的罪名便会坐实。届时谁也保不住他。”
“我想过。”
“那你还……”
“所以不是在殿上给他。”
谢危楼的话停住。
他望着陆临渊手中那方被白帕裹住的旧木牌,很快明白了对方的打算。
陆临渊要在皇帝、东宫和所有盯着陆家的眼睛之下,先私下见父亲一面。将最痛的证据交给陆怀青,让他有时间悲恸,也有时间清醒,不至于在金殿之上被旁人用十年前的愧疚推成一把失控的刀。
这是谢危楼从未安排过的路。
在他的棋盘上,陆怀青首先是北境军权,其次是望川旧案最有分量的证人,最后才是一个失去旧部、沉默十年的父亲。
而在陆临渊那里,顺序恰好相反。
也正因如此,陆临渊总能看见他算不到的地方。
“你今夜便要去驿馆?”谢危楼问。
“嗯。”
“驿馆外都是禁军。”
“我知道。”
“司礼监也有人守着。”
“我知道。”
谢危楼看着他,忽然觉得暗格里的寒意又深了一层。
并非因为病,也并非因为地底阴冷。
他只是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陆临渊若继续这样走下去,总有一日会算到他所有藏起来的退路,也会拆尽他每一桩自以为无人知晓的自毁安排。
到那时,他还能往哪里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