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青入京那日,上京下了第二场雪。
谢危楼与陆临渊连夜北返,一路换马,几乎未停。进城时,两人皆风尘满身。谢危楼伤病未愈,靠在马车里,唇色淡到几乎没有血色;陆临渊坐在车外,握缰的手冻得发白。
城门守军见到陆临渊,神情复杂,却无人敢拦。
因为陆怀青已在宫中。
奉天殿外,文武百官列队入朝。今日不是常朝,却比常朝更森严。御史台、兵部、司礼监、东宫与三皇子一系的人皆在,人人都知道,这一场不是审旧案,而是审陆家。
谢危楼下车时,险些站不稳。
陆临渊伸手扶他。
满阶朝臣目光顿时落来。
谢危楼看着那些眼神,忽然笑了:“陆将军,众目睽睽,扶我这个罪臣,不怕被写进折子?”
陆临渊没有松手。
“他们已经写了。”
谢危楼低低笑了一声。
两人并肩入殿。
陆怀青跪在金殿中央。
他年近五十,鬓边霜白,脊背却仍笔直。这个曾令蛮族闻风退避的北境主帅,如今卸甲入京,只着一身素色朝服。陆临渊看见父亲的一瞬,脚步微顿。
陆怀青也看见了他。
父子二人隔着满殿风雪般的目光对视。
皇帝高坐御座,声音温和:“陆卿,十年前望川一役,你是否抗旨调兵?”
陆怀青叩首:“是。”
殿中哗然。
兵部尚书立刻出列:“陛下,陆怀青亲口认罪,抗旨拥兵,其心可诛!”
陆临渊握刀的手骤然收紧。
谢危楼按住他的手腕。
很轻。
却像一根细线,将他从暴怒边缘拉回来。
皇帝看向陆怀青:“为何抗旨?”
陆怀青道:“望川被围,粮断三日,若不发兵,北境防线必破。”
“朕问的是为何抗旨。”皇帝声音仍温和。
陆怀青沉默。
因为旨意错了。
因为君命要他看着将士去死。
因为若他不抗旨,死的不止望川三万,还有北境无数百姓。
可这些话,一旦说出口,便是直指龙椅。
御史台群臣步步紧逼。
“陆怀青擅动兵马,视皇命如无物!”
“望川案早已定论,如今旧事重提,分明有人意图借机动摇朝纲!”
“谢危楼与陆临渊私查旧案,狼狈为奸,其罪当诛!”
殿中声浪如潮。
谢危楼站在其中,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像薄刃划过喧嚣。
皇帝看向他:“危楼,你笑什么?”
谢危楼出列,慢慢跪下。
“臣笑诸公好记性。十年前的抗旨记得清清楚楚,十年前的军粮为何未至,却无人记得。”
殿中一静。
兵部尚书怒道:“谢危楼,你又要妖言惑众!”
“尚书大人。”谢危楼抬眼,“您急什么?臣还没念账。”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